泥路盡頭是清溪------------------------------------------。，司機扭過頭喊了一嗓子：“清溪村到了，下車的快點。”，腦袋撞在行李架上，悶響一聲。他**頭，把那個磨損得露出灰底的黑色行李箱拽下來，又從座位底下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單肩一甩，踩著車門臺階跳了下去。，右腳的登山鞋整個陷進了泥里。，冰涼刺骨。，然后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路。，準確地說，是半水泥半泥巴的路——水泥板在中間斷了好幾截，露出下面的黃泥和碎石，兩邊的排水溝堵滿了枯葉和塑料袋。路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房屋輪廓里。，噴出一口黑煙，搖搖晃晃地開走了。。箱輪碾過泥地，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每隔幾步就被一塊石頭卡住，他得彎腰拽一下，再繼續走。。，那是去年的，沒人換。院墻上爬滿了枯藤，灰黃的藤蔓從墻頭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晃。有幾戶人家的窗戶玻璃碎了，用紙殼和透明膠帶糊著。一棟二層小樓的外墻貼了白瓷磚，在整條街上顯得格外扎眼，但鐵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門前的水泥地長了青苔。主人不在，已經很久不在了。，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皮翻了翻，看了他一眼，沒動。，繼續走。，卷簾門只拉開了一半。里面的燈泡昏黃，三個穿棉襖的老人圍著一張矮桌打紙牌。桌面上擺著一包拆開的紅梅煙和幾只搪瓷杯。他們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歡迎，只有一種鈍鈍的打量，像看一個走錯路的外鄉人。。
張浩然也沒停，繼續走。
經過一片荒地。田埂還在，一道一道的，像這片土地的骨架，但上面長的全是枯黃的雜草，一人多高，在風里沙沙響。田里的灌溉渠淤滿了爛泥，水泥板裂開了口子。他站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這里應該是稻田，至少兩年沒種過東西了。
他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繼續走。經過“清溪小學”——一個鐵皮牌子用鐵絲擰在兩根水泥柱上，銹了大半，“溪”字只剩半邊。操場是一塊夯平的泥地，籃球架歪歪斜斜，籃筐只剩一個鐵圈，網早沒了。兩個穿著棉襖的孩子在操場上追一只雞，跑得灰頭土臉，嘴里嗷嗷叫著。
學校的教學樓是一棟兩層的磚房，二樓的窗戶有三扇沒有玻璃。
張浩然停了幾秒，又在心里記了一筆。
他已經記了很多筆了。這些東西不需要用本子寫，因為每一樣都比他預想的更差。他來之前做了半年的調研，翻過清溪村過去十年的統計數據，在衛星地圖上把每一條路、每一塊地都標了出來，甚至托人搞到了最新的人口登記信息——戶籍人口一千二百多，常住人口不足三百，其中六十歲以上占了一半多。
數據是冷的，眼前的景象是另一回事。
數據不會告訴你春聯褪成了什么顏色，不會告訴你那條黃狗的眼神有多疲倦，不會告訴你兩個追雞的孩子腳上穿的棉鞋已經開了口子。
他吸了一口氣，拖著行李箱拐過最后一個彎。
然后他停住了。
一股溫熱的白色水汽從前方一間低矮的磚房里鉆出來，裹著濃稠的豆腥味，撲在他臉上。門口的泥地被打掃得干干凈凈，連雜草都拔了。一塊豎著的木牌靠在門框邊上，油漆剝落了大半，但字跡還認得出來——
**“蘇家豆腐坊”。**
張浩然站在那塊木牌前面，沒有動。
行李箱上沾滿了泥點。背包帶勒得右肩發酸。登山鞋里灌了半鞋的冷水。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小塊被掃干凈的地面上。
在整個灰撲撲的、半死不活的村子里，這塊地面干凈得不像話。
他站了大概兩分鐘。
然后他松開行李箱的拉桿，把登山包放在地上，伸手推開了豆腐坊虛掩的木門。
屋內熱氣撲面。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豆漿翻著小泡，咕嚕咕嚕地響。墻角碼著幾袋石膏粉，一口石磨安在屋子中間，磨盤上還殘留著濕漉漉的豆渣。屋頂有兩處補了透明塑料布，外面的天光從塑料布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兩個模糊的亮斑。
一個彎著腰的身影正在石磨前忙碌，聽見門響，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被生活反復碾過的臉。皮膚黑黃，顴骨高聳，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頭發花白了一半，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腦后。身上穿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外面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圍裙的帶子在腰間系了一個死結。
她的手擱在磨盤上，十根手指關節粗大，指縫和掌紋里嵌著洗不掉的豆漿漬。右手虎口處有一道裂開的口子，邊緣翻著白皮，滲了一點血。
張浩然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喉嚨動了一下。
“嬸子，”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輕，“我是張浩然。新來的……村支書。”
趙桂蘭瞇起眼睛看了他好幾秒。
那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移到他腳上沾泥的登山鞋，又移回他的臉。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梓山鎮的那個張家小子？”她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篤定，“當年全縣第二名的那個？”
全縣第二。
張浩然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有點無奈，但眼睛很亮。
“對，嬸子。永遠的第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