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便欠八百貫------------------------------------------，先聽見有人在哭。，低低壓在嗓子里，像怕驚動誰，又像已經忍了很久。苦藥味從床頭漫過來，混著潮濕的水氣，鉆進她鼻腔。她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厲害，胸口也悶，仿佛才從一條冷河里被人撈起來，水還灌在骨頭縫里。“郎君若再不醒，三日后債主上門，咱們可怎么辦？”：“別胡說。我哪里胡說？八百貫啊，沈家糧鋪這些年才掙多少？二郎君又落了水，正平老爺那邊只說先養病，賬本卻一頁也不肯送來……”，落水，賬本。，林知微猛地睜開眼。，床頂纏枝蓮紋被歲月磨得發暗，舊紗帳垂在兩側，縫隙里漏進一線淡金色的晨光。床邊站著兩個丫鬟，一個看著年長些，眼圈紅著，手里端著藥碗；另一個驚得往后退了半步，險些撞到旁邊的圓凳。，一時沒有說話。。，壞掉的燈管斷斷續續地閃，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女兒歲歲發來的微信：媽媽，你今天能早點回家嗎？“能”。。，已經連站直都覺得費力。三個月加班做出的方案，被許朗拿去邀功；歲歲的家長會，她也因為臨時會議沒能趕上；一路撐到停車場，卻最終倒在自己的車旁，倒在那一灘莫名奇怪出現的水里。，黑暗一點點蔓延上來。這是死亡的感覺嗎？林知微還沒有來得及細細體會。
再然后，她就在這里醒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藥味，陌生的丫鬟，還有一筆聽上去足以壓垮整座宅子的債。
她試著抬手，指尖掀開一點被角。那只手修長、清瘦，指節分明，袖口露出的腕骨帶著少年人的單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擦痕，約莫是被河岸邊的碎石劃過。
她認得自己的手，這一只顯然換了主人。
林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床頭擺著一面銅鏡。她慢慢伸手取來，鏡面一晃，映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劍眉，深目，鼻梁挺直，唇色因病淡得近乎透明。幾縷烏發散在額前，把原本鋒利的眉眼遮去幾分。那張臉漂亮得惹眼，也陌生得讓人心口發涼。
她抬手碰了碰下頜。
指腹下的骨骼清晰，線條干凈，屬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
她活了四十五年，做過女兒，做過妻子，做過母親，也做過被公司一層層榨干的項目負責人；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醒來，會先學著接受自己成了男人。
荒唐。
可身上的冷、喉嚨里的苦、額角殘留的痛，都真實得容不得她逃開。那些陌生記憶也在這時一塊塊砸進腦中，像一摞被水泡過的舊賬冊，字跡殘缺，卻能看清最要緊的幾行。
大唐，揚州。
沈家糧鋪。
沈硯，庶出二郎君，十七歲。
父母早亡，家業旁落，叔父沈正平代管鋪中賬目。
三日前，沈硯從后宅小橋邊落水，被人救起后高熱不退。沈家糧鋪欠下八百貫舊債，債主三日后上門。
林知微握著銅鏡的手慢慢收緊。
她還沒有從“自己死了”這件事里緩過來，新的命已經把一攤爛賬推到她面前。前一世，沒人愿意聽她把方案講完；這一世，她剛睜眼，便有人等著她繼續糊涂，好讓八百貫債和沈家糧鋪一起落到別人手里。
她想起歲歲。
小姑娘去年生日時，鼻尖蹭著奶油，站在粉色氣球下面笑。那張照片還在手機屏幕上，可手機大概已經和她一起留在了那個冰冷的停車場。她答應早點回家，也再沒有機會回去。
心口那一下疼得很實在。
林知微閉了閉眼，給自己很短的一會兒，去想女兒，去想那場遲來的死亡，去想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片刻后，她把銅鏡放回床頭。
哭解決不了八百貫，也救不了這副剛從水里撈回來的身體。她若繼續躺著，三日后債主進門，沈家上下只會把“沈硯病弱無能”這頂**扣得更穩。她得先活下來，再弄清楚沈硯為什么落水，沈家的賬又是怎么回事。
端藥的丫鬟終于回過神，幾步撲到床邊，聲音還發顫：“郎君醒了？可有哪里不適？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林知微看向她。
記憶里浮出這個人的名字。
玉珠。
七八歲進沈家，跟過沈母，如今二十二歲，比沈硯年長五歲。她生得溫婉，鵝蛋臉，柳葉眉，鬢邊簪著一朵褪了色的粉絨花，衣袖洗得發白，卻收拾得干凈。她端著藥碗的手很穩，手背上濺了幾滴藥汁，燙紅了一小片皮膚。
她顧不上自己。
林知微看著那片紅，心里忽然生出一點復雜的酸澀。沈硯殘留的記憶里，玉珠的影子比旁人更深，深到有些畫面一閃而過時，帶著少年人的親近、依賴，還有一段被藏在主仆名分底下的曖昧舊事。
這讓林知微有些措手不及。
她現在占著沈硯的身體，卻不是沈硯。玉珠眼里的擔憂、心疼和委屈，落在她身上，既像救命繩，也像一筆她還不起的舊債。
“先別請大夫。”林知微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玉珠立刻把藥碗遞近：“郎君先喝藥。”
林知微接過來，苦味還沒入口，喉間已經發澀。她沒有急著喝，只問：“我落水那日，是誰先發現的？”
屋里兩個丫鬟都愣住了。
另一個丫鬟看著更稚嫩些，顯然沒想到她醒來第一句會問這個，嘴唇動了動，偷眼看玉珠。
玉珠的手指在托盤邊緣收緊：“是后宅巡夜的婆子先喊人。奴婢趕過去時，郎君已經被抬上岸了。”
“我為何會去小橋邊？”
玉珠眼底閃過慌亂：“奴婢……奴婢那夜被叫去廚房取藥，回來時郎君便不在屋里了。”
林知微聽懂了。
有人支開玉珠，沈硯獨自去了小橋邊，然后落水。
如今她剛從這副身體里醒來，正撞上八百貫舊債逼到門前。
巧得過了頭。
她把藥碗送到唇邊，一口一口喝完。藥苦得舌根發麻，她忍住反胃，把空碗放回托盤上。
“溫水。”她道，“我想洗臉。”
玉珠忙應下，轉身去取水。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怕床上的人下一刻又閉上眼，再也醒不過來。
林知微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我醒了。”她道，“別怕。”
玉珠眼圈又紅了，低低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屋里暫時安靜下來。
林知微撐著床沿坐直，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子。靠窗處擺著一張舊琴案，上頭壓著半卷琴譜，紙頁泛黃，邊角起了毛。風從窗縫里鉆進來，把最上頭那頁掀起一角。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減字譜，旁邊還用細筆批了幾個小字。
原身練過琴。
這個念頭讓她稍稍定了定神。她從小也學古琴，后來工作忙，手生了許多，可指法還記得。這個技能暫時救不了沈家的賬，卻能幫她多一點像沈硯的底氣。身份越陌生，越要抓住每一處能對得上的細節。
院外忽然傳來雜亂腳步聲。
來的人不止一個。
房門被推開，為首的男人五十出頭，面闊體胖，一身蜀錦圓領缺胯袍，腰間束著玉帶，臉上先堆起關切的笑。
“硯哥兒，可算醒了，真真嚇壞了叔父。”
沈正平。
沈家如今代掌家業的人。
林知微抬眼看他。那張臉保養得很好，笑紋堆在眼角，眼底卻沒有多少驚喜。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管事，一個低頭盯地，一個偷偷打量床邊的藥碗。幾個人進門后，先看她能不能坐穩，再看玉珠在不在屋里，最后才把目光放到她臉上。
這幾道視線很有意思。
關心病人，先看氣色；盤算家產，先看局面。
林知微從前在會議室里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對方開口前，心里的算盤已經撥完一輪。換了朝代，衣冠不同，人心仍舊熟悉。
她扶著床柱站起來。
這副身體還虛，腳剛落地，膝彎便發軟。她借著床柱穩住，沒讓屋里人看出太多狼狽。站起來的一瞬，她很快察覺到另一件事：如今她頂著沈家二郎君的身份，哪怕病色未退，哪怕庶出，也比前世那個在長桌末端等人發問的林知微更容易被人聽見。
這份便利來得荒唐，卻能救命。
“叔父。”她嗓音還啞，話卻說得清楚，“沈家賬上那八百貫欠款，我想看看原始賬冊，勞煩叔父遣人送到我這里。”
屋里靜了一瞬。
沈正平臉上的笑還掛著，眼角卻細細跳了一下。
林知微看見了。
“硯哥兒才醒，怎么一開口便問賬？”沈正平走近兩步，語氣越發慈和，“身子要緊，賬目那些瑣事，有叔父替你看著。”
“債主三日后上門。”林知微道，“我若連債從哪里來、銀錢花到何處都弄不明白，到了那日，只能任人拿著欠據堵門。叔父管家多年，總不會連原始賬冊都拿不出來。”
跟來的管事互相看了一眼。
沈正平臉上的笑淡了些：“你這是疑心叔父？”
林知微看著他：“侄兒要看賬。”
這句不辯解，也不給他借題發揮的余地。
屋里又靜了下來。窗外雀子在檐下叫得急，細碎聲音落進沉默里，反倒顯得屋中每個人都屏著氣。
沈正平大約習慣了沈硯病弱、遲疑、拿不定主意，也習慣了這個侄兒在族人和債主面前說不出硬話。眼前這個少年發還未束，臉色蒼白，卻一開口就直奔賬冊，像從水里醒來的那一刻，順手把從前那點糊涂也一并洗掉了。
他盯著林知微看了許久。
林知微任他看。
她不能立刻露出太多鋒芒，也不能繼續裝成舊日沈硯。最穩妥的理由只有一個：落水高熱，人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終于知道怕了，也終于知道要抓住賬。
過了片刻，沈正平重新笑起來。
“好。”他說，“你既想看，叔父讓人送來。可賬冊繁雜，你病才剛好，莫要逞強。”
“今晚送來。”林知微道。
沈正平臉色微僵。
林知微補了一句：“三日后債主上門，侄兒只剩兩夜能看賬。叔父若真心替我著想，便別讓賬冊在路上耽擱。”
這一次，屋里連那個低頭的管事都忍不住抬了眼。
沈正平看著她，笑意終于掛得有些費力：“好，今晚。”
他說完，帶著人退了出去。腳步聲穿過游廊，漸漸遠了。
玉珠端著溫水回來，站在門邊，眼睛還紅著。她大約聽見了方才那些話，托盤端得很穩，指尖卻泛著白。
林知微走過去，擰了帕子，慢慢擦去臉上的冷汗。
銅盆里的水映出她此刻的模樣：少年郎的眉眼，病后的蒼白，和一雙還沒完全學會屬于這副身體的眼睛。
玉珠輕聲道：“郎君從前最不愛看賬。”
林知微動作頓了一下。
這句話提醒得很及時。
她抬起眼，從水面倒影里看見玉珠擔憂的臉。一個人性情忽然改變，總會有人先察覺。玉珠最親近沈硯，也最容易發現不對。
“落過一次水，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林知微把帕子放回盆邊，“以前不愛看，如今也得看。”
玉珠看了她片刻，輕輕點頭：“奴婢替郎君磨墨。”
林知微心里松了一分。
這一關暫時過去了。
她轉身看向窗邊那張琴案，半卷琴譜被風吹得翻開一頁。琴譜下壓著幾張舊紙，其中一角露出模糊墨跡，紙上既有數目，也有幾行匆忙寫下的字。
她走過去，伸手抽出那幾張紙。
最上面一張寫著幾行潦草小字，墨跡被水汽暈開，仍能辨出幾個***。
三月，淮南糧。
六百貫。
齊方。
林知微的目光停住。
八百貫舊債之外，賬里還有一筆六百貫。
沈硯落水前，把這張紙夾在琴譜下面，顯然沒有來得及交給任何人。
屋外，沈正平離開的腳步聲已經徹底聽不見了。遠處街市漸漸醒來，賣漿水的小販敲著木桶，清脆聲一下一下傳進沈家后宅。
林知微把那張濕皺的紙折好，收進袖中。
第一件事，看賬本。
第二件事，查沈硯落水。
第三件事，弄清楚這六百貫究竟流到了誰手里。
她把袖口理好，指腹隔著衣料碰到那張舊紙。
八百貫舊債，三日后登門的債主，還有紙上這筆來路不明的六百貫，全都擠在這一間病后的廂房里。
沈正平若真問心無愧，方才不該是那樣的反應。
更要緊的是，沈硯落水前，為什么偏偏把這張紙藏在琴譜下面？
若他只是病弱糊涂的沈家二郎，這張紙不會出現。
若他已經看出了什么，那場落水，也許就不是意外。
今晚賬冊送來以后，她要先看這兩筆錢。
看它們從哪里來，又是誰最怕它們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