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棄妃------------------------------------------，夜色被扯成無數(shù)破碎的絮片，打著旋砸向地面。那不是雪，是摻了冰碴的刀鋒，借著風的力，抽打在一切**的物事上。，車輪碾過凍硬的車轍，發(fā)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沈清辭蜷縮著，一件夏季的藕荷色薄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高聳腹部的輪廓。寒氣穿透骨髓，她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磕碰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停……停下……”她試圖撐起身體，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鞭子抽打馬匹的脆響更加急促。，沈清辭的后背重重撞在硬木車板上，她悶哼一聲，小腹的墜痛驟然加劇。她抬手護住腹部，指尖冰涼。“楚明軒……”她咳了一聲，喉嚨里泛上鐵銹味，“我要見楚明軒……孩子……孩子要出來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身影。錦繡銀紋的袍角在昏暗中劃過冷光，楚明軒彎身進了車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底映著車外茫茫的雪色，一片涼薄。“三年夫妻情分，”沈清辭仰頭看著他，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卻竭力平穩(wěn)，“今日我臨盆在即，你竟要將我拋在這北境荒郊。楚明軒，這究竟是你的意思，還是你那位新攀上的丞相岳父的意思？”，目光掃過她狼狽的姿容和隆起的腹部，眼中沒有絲毫波瀾。“柳氏賢淑端方，丞相于朝堂助我良多。她將為太子妃。”，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手腕一抖，紙張嘩啦一聲展開。“沈氏清辭，入東宮三載，無出善妒，性情乖張，不堪為皇家婦。”他念得毫無起伏，像在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今賜休書，遣返本家。自此婚嫁各不相干。”，他手指一松，那紙休書飄落，蓋在沈清辭臉上。，很涼。墨汁的味道混著灰塵鉆進鼻腔。
沈清辭抬手扯下休書，紙張在她凍僵的指間發(fā)出脆響。她沒有看那上面的字，只是盯著楚明軒。“無出？善妒？”她低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很快被風吹散，“我腹中骨肉，難道不是你的血脈？我沈家當年為你奪儲，散盡家財，聯(lián)絡舊部，我外祖甚至……”
“沈家。”楚明軒打斷她，這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帶著冰冷的重量，“沈岳通敵叛國，鐵證如山。沈氏滿門，皆為罪余。你身為罪臣之后，能在東宮茍活三年，已是父皇開恩。今日之后，休要再提‘沈家’二字，更莫提什么‘舊情’。”
他彎下腰，湊近了些。沈清辭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細霜，也能看清他眼中那片凍湖之下，深不見底的冷酷。
“今日將你放在此處，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他緩緩道，氣息噴在她臉上，沒有一絲溫度，“記住了，從此刻起，你與東宮再無瓜葛。若敢對外人提及半句曾為太子妃……”
他頓住，目光落在她護著腹部的手上，停了片刻，移開。
“那對你，對你肚子里這個，都沒好處。”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對車外吩咐：“就這里。扔下去。”
“楚明軒！”沈清辭厲聲喊道，掙扎著想抓住他的衣擺。
兩名粗使宮女模樣的婦人已經(jīng)掀簾進來，面無表情，力氣卻大得驚人。她們一左一右架住沈清辭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將她往車外拖。
“放手！我的孩子……楚明軒，你看清楚！這是你的孩子！”沈清辭的腳在車板上蹬踹，腹部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沒人回應。只有風雪呼嘯。
她被拖到車轅邊，然后被猛地一推。
天旋地轉。冰冷的血沫瞬間淹沒口鼻。她側身摔在堅硬如鐵的地面上，左臂傳來清晰的鈍痛。馬車沒有片刻停留，車輪軋過她伸出的右手，指骨發(fā)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響聲，然后碾起更多的雪泥，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沈清辭趴在雪地里，有好一會兒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冰**進肺里。腹部的絞痛已經(jīng)連成一片，有什么溫熱的液體正無法遏制地涌出，浸透了裙裾，又迅速被冰雪凍結。
她抬起頭，臉上沾滿了雪和泥。視線模糊地投向馬車消失的方向，只有一片空洞的、咆哮著的白。
手指動了動，右手傳來鉆心的痛，大概斷了。她顧不上。用還能動的左臂，肘部抵著地面，一點一點，把自己從雪坑里撐起來。腹部的重量沉甸甸地下墜，她幾乎能感覺到里面的小生命在不安地躁動。
不能停在這里。停在這里，她和孩子都會死。
她咬著牙，開始向前爬。目標是不遠處，風雪中一個更加濃黑的、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座廟，或者廢棄的屋舍。那里可能有遮蔽，可能有……生機。
雪很深，沒到她的小腿。每爬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斷裂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左臂和膝蓋成為支點，拖動沉重的身體和腹中胎兒，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歪斜的、深深的溝痕。血混著羊水，斷斷續(xù)續(xù)滴在潔白的雪上，開出觸目驚心的、暗淡的花。
爬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有幾丈，卻像耗盡了半生力氣。她停下來，大口喘息，白氣一團團噴出，迅速消散。腹部的收縮越來越劇烈，間隔越來越短。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下，雪被染紅了一片，而且那紅色還在緩慢地、固執(zhí)地洇開。
耳邊除了風聲，似乎還夾雜了別的聲響。很遙遠，像是野獸的嚎叫，從曠野深處傳來，又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她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冰涼的內(nèi)衫。
不能怕。不能停。
她重新開始爬。指尖在雪下摸到一塊硬物，抓起來，是半塊玉佩。瑩潤的白玉，雕著精致的鳳紋，邊緣卻已碎裂。這是太子妃的玉佩，剛才掙扎時從她腰間脫落了。
她看著那半塊玉佩，看了幾秒，然后五指收攏，猛地將它按進身下的凍土里。碎玉邊緣割破了掌心，細微的刺痛。
她不再看那個方向，繼續(xù)向前。
破廟的輪廓在風雪中漸漸清晰。真的是座廟，很小，很破，門墻歪斜，屋頂似乎塌了一半。但此刻，在沈清辭眼里，它不啻于一座宮殿。
廟門的方向，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橘紅色的光，在風雪中明明滅滅。
是火光？有人？
這個念頭讓她瀕臨枯竭的身體里，陡然生出一絲氣力。她加快了點速度，朝著那點微光爬去。
越來越近。破廟的門虛掩著，那點光是從門縫里漏出來的。很暗，不像是旺盛的篝火，倒像是……油燈，或者即將熄滅的炭火。
她終于爬到了門口。伸出顫抖的、沾滿雪泥和血污的手，抵住了那扇朽壞的木門。
門軸發(fā)出干澀的“吱呀”聲，被她推開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塵土、枯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廟內(nèi)比外面更黑，只有靠近墻角的地上，有一小堆將熄未熄的灰燼，泛著暗紅色的余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借著這點光，能看見地上散亂的枯草，歪倒的、沒了頭顱的神像，以及……
以及灰燼旁，一個倚墻而坐的、一動不動的黑影。看輪廓，像是個人，穿著臃腫破爛的衣物，頭深深垂在胸前。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廟里的乞丐？還是……別的什么？
她屏住呼吸，仔細聽。除了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門外呼嘯的風雪，廟里一片死寂。那個黑影，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腹部的陣痛再次襲來，這一次猛烈到讓她眼前發(fā)黑，幾乎暈厥。她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傾，徹底撞開了廟門，整個人跌進了廟內(nèi)的黑暗中。
腐朽的木門在她身后晃了晃，吱呀作響。
廟內(nèi)，那堆灰燼似乎被門帶進的風吹動，幾點火星飄了起來，瞬間又暗淡下去。
而那個墻角倚坐的黑影，在明明滅滅的余燼微光里，依舊保持著垂頭的姿勢，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