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小學的新校長------------------------------------------。，她坐在自家別墅的露臺上，面前擺著一杯明前龍井。，薄胎青瓷，茶湯碧綠透亮。，她在這棟樓里住了十五年，從落地窗看出去，能望見半個城。。，把一個街道小廠干成了千億帝國。，她簽過的合同摞起來比她人都高。，是兒子陳默。。她說："退了，一下子閑下來，還有點不適應。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養老。"，微信彈出一張照片。，滿樹金黃，花開得像炸開的煙花。，穿著整齊的校服，笑得跟年畫娃娃似的。，陽光正好，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媽，你不是想找地方養老嗎？，缺個名譽校長。
那里有山有水，空氣好得很，天然氧吧。你去看看，保準喜歡。"
陳桂芳放大了照片，桂花樹是真的好看，孩子們也可愛。
她心想，去就去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她這輩子做了無數個決定，每一個都深思熟慮，反復推演。
唯獨這一次，連想都沒多想。
后來她才明白，人退休了，腦子是會退化的。
飛機轉**，兩個半小時。
**轉汽車，三個小時。
汽車轉三輪車，四十分鐘。
三輪車在一條土路的盡頭停下來。
司機熄了火，扭頭說："到了，往前走五百米就是。"
陳桂芳下了車。駝色羊絨大衣，黑色高領毛衣，腳上一雙紅色小羊皮高跟鞋。與眼前的場景，格格不入。
她站在那條土路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小羊皮，意大利手工定制，鞋型秀氣，鞋跟細巧——買的時候售貨員告訴她，全球限量三雙，鞋底是真皮的，走紅毯都不會累。
此刻，她的鞋踩在一片爛泥里。真皮鞋底正在貪婪地吸收著泥漿里的水分。
途中她不是沒起過疑心。換乘三輪車時她給陳默發過定位，電話那頭支支吾吾說"最后一段路風景好，得慢行"。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把"信任"放在了"判斷"前面。
她愣了愣神，抬腳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李箱的輪子在泥地里打轉，根本滾不動，她只好拎著走。
箱子不輕，她拎了十來米虎口就勒出一道白印，換手的時候箱子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她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后腰一陣酸脹，像有根筋在里頭拽著。
她現在才六十八歲，拎個箱子就走不動了。
她沒敢看自己握筆桿子的右手，虎口已經磨得發紅。
大衣的下擺掃過路邊的雜草，沾上泥點和草籽，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五百米的路，她走了快一刻鐘。
短短一段路，她路過牛糞堆，看見臭水溝，一群散養的雞，還有一只要死不活的黃狗。
黃狗看了她一眼，連叫都懶得叫，把頭埋進前爪里繼續睡。
她終于走到那棵桂花樹跟前，停下了腳步。
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來，本該遮出一**陰涼。
如果它真有照片上那么多花，那一定美極了。
但它沒有。塔光禿禿地杵在那里，一片葉子都沒有，枝丫亂七八糟地伸著，像一把用了太久的舊梳子。
樹皮*裂，長著青苔，幾根枯枝斷了，倒掛著晃晃悠悠。
樹干上釘著一塊木板，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桂花小學。
沒有桂花。沒有教學樓。沒有校服。
只有一排矮趴趴的平房，灰瓦土墻，墻上的白灰東掉一片，西掉一片，露出里面**的土坯。
窗戶沒有玻璃，糊著舊報紙，有些破了洞，風一吹呼啦啦響個不停。
所謂的操場，是一塊壓實的泥地，坑坑洼洼，積著好幾個水坑，映著灰蒙蒙的天空。
六個孩子站在教室門口，大大小小排成一排。
最大的十來歲，最小的那個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大得離譜的舊棉襖，袖口挽了好幾圈，露出來的手腕黑乎乎的。
他手里攥著一根樹枝，鼻涕快要流到嘴里了，吸溜一下，又縮回去了。
陳桂芳站在操場中間，拎著箱子，站了大概有半分鐘沒動。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那排破平房的縫隙，嗚嗚地響。
她的羊絨大衣被吹起來，衣擺上的泥點已經干了，變成深褐色的印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行頭，心想夠這個小村子吃一年。
現在她站在一個雞都能隨便進出的破院子里，面前是六個灰頭土臉的孩子，身后是一棵禿得不能再禿的樹。
她想起那張照片——金燦燦的桂花，嶄新的教學樓，笑得像年畫一樣的孩子們。
P的。全是P的。
一股火從心底躥上來，燒得嗓子眼發緊。
她活了六十八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被人騙過，被人坑過，但從來沒有被人用一張照片騙到這種鬼地方來。而且騙她的人，是她親兒子。
她掏出手機，還好，有兩格信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陳默。"
"媽！到了？怎么樣？"
"桂花樹挺大的。"
"是吧！我沒騙您吧！"
"就是沒葉子。"
對面安靜了片刻。"呃……季節原因，媽，季節原因。"
"教室也挺好的，"她繼續說，"就是沒有玻璃。"
"那叫……自然通風嘛。山里空氣好。"
"那孩子們穿的校服呢？"
"……"
"P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我錯了。但是學校是真的！孩子們也是真的！他們真的沒有老師，已經半年沒有正經上過課了……"
陳桂芳掛了電話，沒再聽陳默說什么。
她捏著手機，指節發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個月陳默跟她提過一嘴，說他有個朋友在**做公益，缺啟動資金。
她當時正忙著交接，隨口回了句"別什么爛攤子都往我這兒領"。
她盯著那棵禿桂花樹，心里冷笑了一聲。臭小子，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去拎箱子。
箱子輪子卡在泥里，她使勁一拽，腳下又一滑，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
她想穩住重心，但高跟鞋的細跟根本不給她機會——右腳鞋跟直直地陷進泥里，像釘子一樣釘住了。
她人往前傾，腳卻拔不出來，整個人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定格。
使勁拔了一下，沒拔動。
又拔了一下，鞋子出來了，鞋面上糊滿了泥巴，紅色小羊皮被泥漿裹住，看不出本來顏色了。
她看著那只鞋，愣了兩秒。
想起當初定制時等了大半年才拿到。現在它成了一坨泥疙瘩。
她想蹲下去擦干凈，膝蓋彎到一半就卡住了，僵了兩秒才慢慢蹲下來。
蹲下去容易，站起來卻費了勁——她扶著膝蓋借力，動作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最小的那個孩子跑了過來。
他蹲下身，兩只小黑手捧住她的鞋幫，用自己的臟兮兮的袖口，幫她擦了擦上面的泥，擦不干凈，又用手摳了摳，摳下來一塊干泥巴，就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頭，仰著臟兮兮的小臉，像只小花貓，卻認認真真地對她說：
"奶奶，你這個鞋不中。**這兒走路，得穿那種綠綠的、軟軟的鞋。"
陳桂芳看著眼前的孩子。
五六歲的樣子，鼻梁上還有一道泥印子，但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葡萄，干干凈凈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