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一拜天地——”，拖得又長又尖，刺得人耳膜發顫，余音在空曠的喜堂里來回撞著，半晌才散盡。，紅蓋頭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看見自己的腳尖。那是一雙繡著并蒂蓮的緞面喜鞋，入目是刺眼的紅。，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天挨的那頓鞭子，此刻在跪拜的動作中像是被人從他體內重新拽了出來。，從肩胛到腰際，沿著脊骨的走向排列著，每彎下一寸，便有一道傷口被扯開一分，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住下唇，唇齒間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右手不自覺地攥緊，掌心握住的瞬間，手腕處傳來一陣鈍痛，那是麻繩勒過的痕跡，一圈一圈的，像某種屈辱的烙印，嵌入皮肉里，即使隔著嫁衣的袖口，依然在每一次用力時向他發出無聲的**。，隔著層層嫁衣的布料，寒意依然滲入膝蓋，像一根細針從膝蓋骨縫里扎進去，順著腿骨一路往上爬。，額頭貼地，地面是冷的，貼上去的那一瞬，他幾乎打了個寒噤。。滿堂的紅綢、紅燭、紅花，所有的紅疊在一起，像一片燒得正旺的火海，可那火是冷的，溫度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層鮮艷的殼，底下是冰。，卻照不暖任何人臉上的神色。，在成婚當日，新人應先是身著朝服對當今圣上行三跪九叩之禮，以謝****。、沒多少活頭了，皇帝特赦此禮。這恩典聽起來是莫大的體恤，可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遑論跪拜。新郎連面都沒有露，據說臥病在榻，連迎親都是侍衛代行的。，他是大珩開國以來，第一個獨自拜堂的“王妃”。，**辣地疼。他感覺后背某處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滲出，被嫁衣的內襯吸走，洇出一小片**的、貼著皮膚的熱。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都被紅蓋頭遮住了，無人看見。、沉穩、不露痕跡，畢竟若是當庭跌倒，這群人看的笑話只會更多。
“起——”老太監細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如檀緩緩起身，眼前一陣昏花。跪得太久，又傷在身上，猛地站起來時氣血涌不上來，視野里暗了一瞬。他閉了一下眼，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重新睜開。紅蓋頭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透過那層薄薄的紅色綃紗，隱約窺見堂中的景象——
賓客滿座，眾人臉上皆無喜色。
那些或憐憫、或嘲諷、或好奇的目光，像無數根針，隔著綃紗扎在他身上。他看見有人在竊竊私語，嘴唇翕動間，他幾乎能猜到那些話——“可惜了相府庶子罷了嫁給一個活死人的沖喜新娘連新郎的面都沒見著便拜了堂，真是頭一遭聽說”。
那些聲音壓得極低，像蚊蚋在耳邊嗡鳴，可他偏偏能聽見，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里，像是有人特意說給他聽的。
這是一場笑話，一場王府的笑話。一個活死人的沖喜新娘，一個被相府棄如敝履的庶子，被一紙婚書推到了這滿堂的紅色中央，像一只被擺上供桌的祭品，供人觀賞，供人議論，供人憐憫或嘲笑。
但謝如檀沒有感到羞恥。
他只是覺得累。背上的傷在叫囂著，手腕上的勒痕在隱隱作痛，膝蓋還殘留著**的涼意，這些身體的疼痛遠比羞恥來得更真實、更具體。羞恥是飄在半空的東西，抓不住、摸不著，可背上的傷是實實在在的，每動一下都在提醒他昨天發生過什么。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疼。真疼。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閃過那個畫面——
昨日卯時，相府。
天色還沒亮透，相府后院已經燈火通明。下人們端著熱水、嫁衣、首飾，來來往往，腳步匆匆，在狹窄的回廊里穿梭碰撞，濺起零星的水花和細碎的交談聲。謝如檀被叫到前廳，跪下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父親，兒子不嫁?！彼f。
父親謝明坐在上首，正低頭吹著茶盞中的浮沫，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你不嫁也得嫁。圣旨已下，你是想用相府的滿門來給你陪葬嗎？”
謝如檀抬頭直視他。他看了父親很久，久到謝明終于放下茶盞，抬眸與他對視?！案赣H，”謝如檀一字一句地說，“圣旨上說的可是嫡子?！?br>“哼，還敢回嘴。”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手中的茶盞已經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白瓷碎成幾瓣，茶水潑了一地，濺在謝如檀的衣擺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皝砣?！把他的手給我捆起來，取我的鞭子來。”
謝如檀掙扎不過，被兩個下人按住了肩膀，麻繩一圈一圈地纏上他的手腕，勒得死緊。
他跪在那里，被壓著動彈不得，抬頭望著父親，眼里滿是不解。他不明白，為什么？
“父親？”
謝明沒有看他。他接過下人遞來的牛皮鞭子，在手里掂了掂，試它的分量。聲音冷漠：“我要讓你知道，在相府，誰說了算，什么叫做規矩?！?br>那頓鞭子，打了十下。
謝家的家法鞭是牛皮擰成的，沾了水，抽在人身上會留下一道道隆起的血痕，像蚯蚓一樣盤踞在皮膚上，又紫又紅，腫得發亮。
謝如檀被按在地上，從第一下開始就沒有叫出聲。他把牙咬得咯咯作響，額頭的青筋暴起，眼眶里的淚轉了又轉，硬是沒有掉下來，只在睫毛上懸了一會兒，便被他自己用力眨了回去。
手腕被麻繩勒得生疼，他拼命掙扎過，所以繩索在皮膚上反復摩擦，勒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痕，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還有，”謝明打完之后，將那根鞭子扔在地上，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兒子，“那**的嬤嬤，你總不愿見其棄尸亂葬崗吧？”
謝如檀已經跪不住了。他伏在地上，背上的血正順著衣料的紋理慢慢洇開，將那片灰白的里衣染成深褐色。
他聽得此言，猛地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是最后一盞還沒被吹滅的燈?！案赣H，”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孩兒求您，讓嬤嬤早日入土吧?！?br>江嬤嬤從母親去世后便一直照顧他長大。那年母親剛走，江嬤嬤的雙手粗糲而溫暖，替他擦過眼淚，替他縫過衣裳，替他擋過許多姨**冷臉和嫡母的刁難。
可命運弄人，前幾日嬤嬤病得太重，沒挺過去，走的時候謝如檀握著她的手，那雙手終于涼了。他想讓她入土為安，可父親嫌太晦氣，嬤嬤咽氣的第二日便叫人將她拉到了城外的義莊，扔在那里，連一口薄棺都不肯給。連嬤嬤的兒子也叫人關了起來，不讓其為她收尸。
“你若乖乖出嫁，我自然會給她一口薄棺?！毕氯私o謝明重新沏了一壺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沉默許久，謝如檀低聲嘲笑了兩下自己。
他緩了緩聲，開口道：“好，但請父親答應嬤嬤得以早日入土為安，另……”他頓了頓，繼續道，“望父親不要為難阿晨?！?br>“哼，一個下人而已。”謝明揮了揮手，懶得再看他一眼，“拖下去?！?br>繩子終于被解開。勒出的紅痕一圈一圈地盤在腕上，即使繩子已經離開了皮膚，那道痕跡卻像是嵌進了肉里，怎么揉都揉不散。他被丫鬟們架起來，拖回房間。
嫡母站在門口，看著他被鮮血洇透的單衣，嫌惡地皺了皺眉，抬手掩了一下鼻子。“趕緊給他上藥，別讓血滲出來弄臟嫁衣。王府的人若看見，還以為我們相府苛待庶子?！?br>經過她身旁時，謝如檀聞見她身上飄來一陣刺鼻的香粉味，那香氣濃得發膩，混著他自己身上血腥的氣味，黏黏糊糊地纏在一處，他竟覺得胃里一陣翻涌，幾乎要吐出來。
收回思緒。
喜堂中，老太監的嗓子再次響起。
“二拜高堂——”
他再次跪下。背上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扯得幾乎裂開，疼得他的指尖都在發麻，可他依然穩穩地彎腰，額頭觸地，動作一絲不茍。
高堂之上空空如也。先皇和其妃子的牌位怎可輕易拿出來擺著，而謝明，還沒有資格坐上這個位置。那兩張本該坐著長輩的椅子空蕩蕩地立在那里，椅背上搭著紅綢。
“夫妻對拜——”
謝如檀站起來，轉向右側。那里也沒有人。側邊的紫檀木圈椅仍然是空的，錦墊上連一道坐過的褶皺都沒有。他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空氣，跪下垂頭。額頭觸地的時候，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
就這樣吧。嫁了，便是嫁了。
“禮成——送入洞房——”
兩個侍女走上前來，一左一右，輕聲開口：“王妃，奴婢送您回房?！?br>謝如檀輕輕點頭，順著那雙手的引導，一步一步走向喜堂后方。他邁出步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像踩在一團棉花上，腿腳都是軟的。
婢女緩緩走在前，心中不免疑慮。
這王妃的腳程實在慢了些。她們以為他是緊張，是怯場，是新嫁娘特有的遲疑。她們不知道的是，每走一步，背上的傷口就會被嫁衣磨一下，衣料貼著綻開的皮肉，隨著步伐的起伏一下一下地蹭過去，疼得他幾乎要咬碎后槽牙。
穿過長廊，繞過假山，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他感覺到腳下的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鵝卵石，又變成了木地板，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花香，像是桂花，又像是別的什么，混著秋夜的涼意，輕輕裹住了他。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橘**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