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給我找了個什么合租室友？------------------------------------------，毒得能在柏油路上煎熟雞蛋。，按下了接聽鍵。，沈若梅的嗓門蓋過了不遠處的綠皮火車汽笛聲：“到了沒？剛出站。”，視線漫無目的地掠過出站口涌動的人潮。“地址發(fā)你手機上了，老城區(qū)，五樓沒電梯，你自己把行李扛上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人家學(xué)姐好心同意跟你合租，你到地方了放尊重點，別成天擺著你那張死人臉。”，沒反駁。“聽見沒有？照片我發(fā)你了，碎花裙，短發(fā)，行李箱，就在廣場東邊的花壇等你。”。。，碎花裙，銀色行李箱。，視線在廣場東邊掃過。，他鎖定了一個目標(biāo)。
碎花裙，短發(fā)，銀色箱子。
他拖著自己的黑色拉桿箱走過去，停在那人身后半米處。
“媽。”
女人轉(zhuǎn)過頭。
空氣凝滯了一瞬。
女人瞪大了眼睛，手里捏著的礦泉水瓶被捏出一聲脆響，聲音尖銳：“你誰啊！有病吧亂認(rèn)媽！”
周圍幾道路人的視線齊刷刷扎了過來。
沈聽白沒退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抬起頭看眼前的女人。
碎花裙的花色一樣，發(fā)型一樣。
至于臉。
在他眼里，那張臉是一團散裂的色塊，五官像被水暈染開的劣質(zhì)水彩，沒有邊界，沒有細(xì)節(jié)，只有一圈模糊的肉色輪廓。
和這廣場上的另外一千個人，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
“抱歉，認(rèn)錯人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摻裉斓奶鞖狻?br>他轉(zhuǎn)身，拖著箱子走向公交站，將身后的謾罵聲拋在腦后。
十四歲那年的一場意外，燒斷了他的視覺神經(jīng)。
世界還在，只是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打滿厚重馬賽克的像素塊。
六年了。
他早就習(xí)慣了在這個無臉的世界里生存。
……
老城區(qū)，柳樹巷44號。
墻皮脫落的居民樓散發(fā)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霉味。
沈聽白拎著三十斤重的箱子，一步步踩著長滿青苔的樓梯往上爬。
五樓。
他停在502室的門口，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帶出一陣急促的氣流聲。
門是老式的防盜鐵門，門牌號的“2”掉了一半，倒掛在生銹的鐵釘上。
他掏出鑰匙，**干澀的鎖孔。
向右擰了兩圈。
“咔噠”一聲，門開了。
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很淡的洗衣液香氣，混著老舊木地板特有的松木味。
客廳小得可憐，一張掉漆的茶幾，一張發(fā)黃的布藝沙發(fā)。
再往前，是半敞開的臥室門。
臥室被一道灰色的厚重布簾從中間強行一分為二。
簾子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下擺垂在地上，擋住了另一半所有的光線。
沈聽白的手指還搭在冰涼的門把上。
安靜。
老破小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跳動的聲音。
他正準(zhǔn)備換鞋，那道灰色簾子后面，突然傳來了一陣衣料摩擦的微弱聲響。
接著，一個女聲穿透了悶熱的空氣。
“你就是沈聽白？”
沈聽白換鞋的動作瞬間定格。
他的手掌在門把上猛地收緊，金屬邊緣硌進了掌心，帶起一陣細(xì)微的刺痛。
這個聲音……
清冷，偏低，尾音卻帶著一種不自覺的下墜感，像一片落葉砸在平靜的湖面上。
他喪失了辨認(rèn)面孔的能力，大腦便將所有的敏感度全都補償給了聽覺。
任何聲音在他耳朵里都有獨特的紋理。
而這個聲音的紋理，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精準(zhǔn)地挑開了他記憶深處的一道疤。
他站在玄關(guān)，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沒等他從那種窒息的熟悉感里抽離出來，臥室里傳來了金屬圓環(huán)在滑軌上摩擦的刺耳聲。
“嘩啦——”
灰色簾子被拉開了一半。
光線瞬間灌滿整個房間，細(xì)小的灰塵在光柱里上下翻飛。
一個女孩站在光影交界處。
沈聽白抬眼看過去。
逆光下，她的身形纖細(xì)單薄，穿著件寬大的深色居家服，衣袖長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
至于臉，依舊是一團毫無意義的馬賽克。
他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嘴唇，甚至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女孩安靜地站著。
她的視線隔著幾米的距離，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里藏著千回百轉(zhuǎn)的打量，像是在確認(rèn)一件易碎品，又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么。
但沈聽白看不見。
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死寂。
“哦，學(xué)姐好。”
沈聽白松開門把手，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完成一道走過場的程序。
他拖著行李箱，發(fā)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走進了客廳。
簾子那頭的溫歲晚，手指倏地攥緊了布料。
她定定地看著這個比六年前高了許多、肩膀也寬了許多的少年。
他經(jīng)過她身邊，沒有停留，沒有遲疑。
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
溫歲晚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灰暗的陰影。
她一點點松開攥著簾子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你的半邊在那邊。”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像是裹著一層冰碴。
溫歲晚抬起手，指了指簾子左邊那張空蕩蕩的單人床。
“廚房和衛(wèi)生間公用，水電費平攤。”
她頓了一下，語速變快。
“還有，別過界。”
“嘩啦——”
簾子被重新拉上，阻斷了兩人之間所有的視線交流。
沈聽白站在屬于自己的那一半空間里。
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柜，一張書桌。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開始慢條斯理地往外拿東西。
一簾之隔。
不到兩米的距離。
他能清楚地聽見簾子那頭，她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極輕。
像怕踩碎了什么東西，每一步都透著小心翼翼。
沈聽白拿衣服的手頓在半空。
別人走路是雜亂無章的，但她的腳步聲，有一種獨特的、克制的韻律。
“嗒。”
“嗒。”
“嗒。”
和她說話的尾音一樣，帶著熟悉的下墜感。
沈聽白沒有出聲。
他將最后一件衣服掛進衣柜，和衣倒在還沒鋪床單的硬床墊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城區(qū)特有的晚飯油煙味順著窗縫飄進屋里。
屋里沒開燈。
沈聽白平躺在黑暗中，雙眼無焦距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起皮的墻皮。
他的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寂靜的空氣里，那個清冷的女聲開始在他腦海里無限循環(huán)。
“你就是沈聽白？”
他閉上眼睛，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身側(cè)粗糙的床墊邊緣。
“這個聲音……我一定在哪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