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婚書------------------------------------------，三月廿八，宜嫁娶。，朱雀大街上鋪了十里紅妝。城東鎮國公府門前，八抬大轎已然備好，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只等新郎官一聲令下，便要往城西靖安侯府接新娘子去。。，當今大梁最顯赫的兩大武勛世家。二十年前兩家家主同在西北邊關浴血奮戰，立下赫赫戰功，一個封公，一個封侯，成為先帝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后來兩家先后有了嫡長子女，便指腹為婚，定下了這門親事。，靖安侯府嫡長女顧清漪，皆是長安城中出了名的才貌雙全。這門婚事，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鎮國公府后堂里，氣氛卻冷得像數九寒天。，臉色白得像宣紙，額角青筋暴起，死死攥著的手指節節泛白。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一雙漆黑的眸子卻亮得驚人，“父親呢？國公爺……國公爺去了宮里。”青竹嘴唇哆嗦，“今兒一早圣上急召，說是什么邊關八百里加急，西北突厥又有異動。國公爺走之前交代，定然會及時趕回……”，但試了好幾遍，都未成功，反而又嘔出了一灘黑血。，劇痛折騰了一整夜，到現在只勉強咽了幾口參湯，渾身虛汗濕透了幾重衣裳。他知道這是有人要害他，要害這門婚事，要害鎮國公府與靖安侯府聯姻。可他不能讓那些人如愿。“備馬。”他說。：“世子！您這身子骨，連坐都坐不穩，怎么騎馬？！我說，備馬。”沈昭序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今日我必須親自去迎親。你找人去宮門口等著父親，一見到立馬回來。誰都知道我在長安，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在迎親當天出事，父親又在迎親當天被宣進宮，顧家怎么辦？全長安會怎么想？顧家會被怎么說？沈家又會被怎么說？沈家失約，毀婚背信，兩家從此便是死仇。我不能讓這門婚事毀在我手里。”，用力攥在手心，紅色的紙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沈昭序撐著床沿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中殘余的毒素翻涌如沸，冷汗順著下頜滴落。他咬緊牙關，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一個人影——顧清漪。
他見過她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上元燈會，她在長安城的南市猜燈謎，一襲月白色的衣裙，眉眼間帶著三分英氣七分靈動。燈影搖曳間，她仰頭看著一盞走馬燈，唇邊笑意明亮得像三月的春光。
那是他的未婚妻。
他不能讓那樣一個人，因為他的缺席而蒙羞。
可他還是沒能走到府門口。
毒發的劇痛在第三進院子里的紫藤架下徹底將他擊垮。他整個人栽倒在青石板上，五臟六腑像被人用鐵鉤生生撕扯，一口黑血噴濺在腳下盛開的紫藤花上。失去意識之前，他聽見青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遠處迎親隊伍喜慶的嗩吶聲混在一起，荒誕得像個笑話。
沈昭序徹底昏死過去。
而此刻，長安城西，靖安侯府張燈結彩的正堂里，顧清漪已經穿好了嫁衣，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是一件繡了整整半年的嫁衣，大紅的蜀錦上，金線繡出的鳳凰展翅欲飛，裙擺上綴著九十九顆東珠，每一顆都是母親當年的嫁妝。她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妝容，黛眉遠山，朱唇一點，眉心貼著一朵精致的梅花鈿。
她以為今日會是她此生最美的一天。
可日頭從東邊挪到了正中央，又從正中央偏向了西邊，迎親的隊伍始終沒有來。
“小姐，”陪嫁丫鬟素心急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奴婢打聽到了……沈府那邊，世子他……”
顧清漪握緊了手中的團扇，聲音平靜得不像她自己：“他怎么了？”
“世子他……他沒有出門迎親。”素心咬著嘴唇，“迎親的隊伍在沈府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后來不知怎么散了。沈府那邊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正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靖安侯顧衍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蹦起老高：“沈家欺人太甚！”
侯夫人周氏本想替沈家說兩句，但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又不知道怎么說，再想想女兒今日之后會面臨什么流言蜚語，最終只是張了張嘴，便紅了眼眶，什么都沒說出來。
顧清漪慢慢放下團扇，站起身。
她穿著那身繁復華美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到正堂門口，望著門外那條空蕩蕩的長街。街上看熱鬧的百姓還沒散盡，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鎮國公府悔婚了！”
“靖安侯府大小姐被甩了！”
這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顧清漪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揚起下巴，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句說：“把嫁衣脫了。”
“小姐——”素心疼得直掉眼淚。
“從今日起，我顧清漪與沈昭序，再無干系。”
她轉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嫁衣的裙擺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像一條流不盡的淚痕。
可她一滴淚都沒有掉。
直到回到自己房中，屏退所有人，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才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將臉埋進膝蓋里，無聲地哭得渾身發抖。
那一年，顧清漪十七歲。
那一年，沈昭序十九歲。
那一年，一樁被整個長安城艷羨了二十年的婚約，在一場鬧劇般的變故中，碎成了一地狼藉。
而這場變故的真正原因，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會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