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山------------------------------------------。，一座叫累，一座叫窮。，把他壓成了一棵彎腰曲背的老樹，皮粗、根淺、葉子稀，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可就是不倒。倒不得，倒了，這個家就塌了。，趙老蔫就醒了。他是被疼醒的。腰疼，腿疼，膝蓋疼，手指關節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躺在炕上，眼睛瞪著黑漆漆的房梁，聽自己在黑暗里喘息，那聲音像是一臺老舊的柴油機，呼哧呼哧的，隨時都可能熄火。。。這是他幾十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年輕的時候是爹把他從炕上踹下來的，后來爹沒了，就沒人踹他了，可他自己把自己踹下來。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不下地就沒吃的，沒吃的就得**。人活著，有時候不是因為想活，是因為不敢死。。趙老蔫撐著炕沿坐起來，骨頭咔嚓咔嚓響了一串，像是在放鞭炮。他把腳伸進鞋里，那雙解放鞋已經穿了好幾年了，鞋底磨得比紙還薄，腳后跟的地方破了一個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腳后跟。他沒舍得扔，用麻繩縫了縫，又穿了一個夏天。，灶房的燈亮了。是兒媳婦春桃起來做早飯了。春桃是個好女子，嫁到趙家七年了，沒說過一個苦字。趙老蔫有時候想，這女子命不好，嫁到了這樣的窮家，跟著麥生吃糠咽菜，臉上卻總是帶著笑。那笑是苦的，可她不說，別人也不戳破。。一鍋棒子面糊糊，幾個昨天剩的黑面饃饃，一碟咸菜。棒子面糊糊熬得太稠了，筷子***能立住，吃在嘴里沙沙的，像是在嚼細沙子。趙老蔫吃了一口，沒說話。他知道這面是去年打的，放得久了，有了霉味兒。可他還是吃了，吃了一碗又一碗，把肚子填得鼓鼓的。，下一頓還不知道在哪里。“爹，”趙麥生放下筷子，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有話跟您說。”，繼續喝糊糊。“我跟春桃想出去打工。村里的趙老三在南方工地上，一個月掙三千，過年回來的時候還給他娘買了件新棉襖。”，手指絞著衣角。那件衣角都被她絞爛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抬起眼睛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兒媳。那目光掃過去，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得兩個人都不敢抬頭。
“地呢？”
“地……”趙麥生咽了口唾沫，“地咱不種了。租給旁人種，或者……或者撂荒也行。反正也打不出多少糧食。”
“撂荒？”
趙老蔫嘴里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可分量很重，砸在地上像是砸了兩個坑。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沒理會那陣劇痛，直直地盯著兒子。
“你爺爺開出來的地，你爹種了五十年的地，你說撂荒？”
“爹，您別生氣。”春桃趕緊站起來，眼圈已經紅了，“我們不是敗家子。實在是沒辦法了，您看這地，老天爺不下雨，地里啥也不長，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打的糧食還不夠交提留款。這日子……”
她說不下去了，背過身去擦眼淚。
趙老蔫沒說話。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兒子兒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像麥生這么大的時候，也想過走。”
趙麥生抬起頭，愣住了。他從來沒聽爹說過這個。
“那時候你爺爺還活著。我跟他說，爹，我想出去闖闖，不想窩在這窮地方一輩子受窮。你爺爺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旱煙，一句話沒說。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帶到地里，指著那片地說——”
趙老蔫的聲音顫了一下。
“‘你太爺爺死在這片地上，你爺爺我將來也要死在這片地上。咱們家五代人了，都活在這片地上。你走了，地咋辦？’”
院子里安靜極了。東邊的天已經泛紅了，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我沒走。后來你爺爺死了，埋在這片地里。**也死了，也埋在這片地里。”趙老蔫轉過身來，眼睛里有一層水光，可就是不掉下來，就那么**，“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不了。這片地把咱家拴住了，拴了好幾輩人，解不開了。”
春桃哭出了聲。趙麥生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們要是想走，就走。”趙老蔫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矮了一截，“我不攔你們。年輕人出去闖闖也好，總比窩在這窮窩里受窮強。可我走不了，我得守著這片地，守著你爺爺，守著**。等我死了，你們把我埋在他們旁邊，也算是一家團聚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紅彤彤的，照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睛，看著那片龜裂的土地，忽然覺得腿軟。
他走到田埂上，慢慢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土。土是干的，捏在手里沙沙的，順著指縫往下漏。他把剩下的那點土放到嘴里，用舌尖慢慢地品著。
苦的。
咸的。
澀的。
這就是這片土地的味道。他吃了一輩子了。從生下來就吃，現在還在吃，吃到死為止。
兒子和兒媳下午就走了。趙老三的面包車停在村口，春桃抱著孩子先上了車，趙麥生背著一個編織袋，走到車跟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遠遠地看著。
趙麥生忽然跑回來，跑到趙老蔫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爹——兒子不孝。”
趙老蔫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伸出手，在兒子頭上摸了一下，那手粗糙得像一把銼刀，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洗了五十年都沒洗干凈。
“走吧。”他說。
趙麥生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車子發動了，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煙，順著土路往村外開去。車子越走越遠，最后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
趙老蔫還站在門口，像一根枯樹樁子。
他轉身往回走，推開院門。院子里空蕩蕩的，灶房的門虛掩著，風一吹吱呀吱呀地響。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見灶臺上還有半鍋糊糊，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皮。
他端起鍋，把糊糊倒進碗里，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起來。
吃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為兒子走了？是因為窮？是因為累？還是因為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眼淚掉進糊糊里，把糊糊變得更咸了。
晚上，他一個人躺在那張大炕上。炕很大，以前睡四個人，現在只剩他一個。他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有一股霉味兒，還有一股汗味兒，混合在一起，像是一股什么東西爛了的味道。
他睡不著。
他想起麥生小時候。那時候家里也窮，可窮得還***。麥生念書用功，老師說他是個好苗子，將來能考出去。可是念到初中就不念了，不是因為笨，是因為家里實在供不起了。一學期的學費好幾十塊，還得交這個費那個費的，把家里的糧食全賣了也不夠。
麥生輟學那天，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春桃那時候還沒過門，天天來家里勸他。**天早上，麥生從炕上爬起來，跟**一起下地了。
從那以后，麥生再也沒提過念書的事。
趙老蔫想到這里，心里像是有一把刀子在攪。他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喊了一聲。
那聲音從枕頭里滲出來，像是受傷的野獸在低吼。
苦啊。
累啊。
窮啊。
這三座山，壓了他一輩子，現在又開始壓他的兒子了。他忽然覺得很害怕。怕的不是自己還要被壓多久，怕的是兒子出去了，折騰一遭，到頭來還是被這三座山給壓回來。
就像他當年一樣。
那一夜，趙老蔫沒睡著。他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狗叫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他又回到了小時候，跟著爹在地里干活。爹在前面犁地，他在后面撒種子。爹的背影又高又大，把太陽都擋住了。他在那背影底下走著，覺得很安心。
后來爹忽然轉過身來，滿臉都是皺紋，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老蔫啊，人活著，就是苦累窮。苦是命，累是債，窮是根。這三樣東西，生下來就帶著，到死也帶不走。”
趙老蔫在夢里哭了。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那雙破了洞的鞋，又下了地。
日子還得過。
苦也得過，累也得過，窮也得過。
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最苦、最累、最窮的事。
可人還是活著。
不知道為什么活著，可就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