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落無名------------------------------------------，從未化過。，瓊枝玉樹間恰好落下一片霜花，擦過他垂落的銀白袖緣，無聲墜入深澗。他頓了一步，低頭看去，那霜花已在半空散了形，化成一點瑩潤的水光，映著他掌間隱約透出的清寒靈澤。，安靜如沉睡的白玉，劍身蘊著一層極淡的月華，劍柄處卻有細紋隱隱擴散——那是天道降諭的印記，自三日前便一寸寸爬上劍脊，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師弟。”身后傳來三師兄沉厚的嗓音，“九州東南有煞氣異動，長老們推算方位在隱蒼山一帶。此行不過尋常**，你莫要多心。”。三師兄站在昆侖玉階之上，身后是綿延千里的仙宮飛檐，鶴鳴聲從云海深處傳來，一迭一迭，像是在念著什么亙古不變的**。他看得出三師兄眼底那點欲言又止的關切，也看得出更多同門投來的目光——敬畏的、審視的、隱隱帶著期許的。。天道欽定的三界守護者。昆侖首席。，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年少時也會笑。“三師兄放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如霜，“清辭去去便回。”，像是應和，又像是掙扎。。。草木枯黃卻不蕭索，偶爾有樵夫踏著落葉下山，肩頭挑著兩捆干柴，脊背上沁出薄汗。沈清辭隱了仙跡，只著一身素白衣袍，徒步走入凡塵煙火之間，腳下踩過碎葉時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若有若無，像是隔著一層薄紗，時近時遠。他在山腳下的小鎮(zhèn)歇腳時，茶棚里的老嫗絮絮叨叨地說著近日怪事——東頭王家的小子夜里見了鬼影，西邊**的閨女采藥時聽見有人哭，后山的野狼忽然全跑了。“仙長，”老嫗捧著粗瓷碗，枯瘦的手指微微發(fā)顫，“您說這世道，是不是要亂了？”，片刻后只道：“不會。”，因為天道諭示安穩(wěn)，星象無大異動，三界秩序如常。可話出口的瞬間，霜雪劍又顫了一下，比上次更明顯，劍脊上的細紋漫開一寸，像一道若有若無的裂痕。
他按下劍身，指尖觸到一點溫熱。
不合常理。霜雪劍至潔至正，百年來觸之如冰，從未有過溫意。
沈清辭付了茶錢，起身朝隱蒼山深處走去。
越往深山，煞氣越濃。但古怪的是，這煞氣并不暴烈，也沒有尋常邪祟那股貪婪的侵吞感，反倒像是……困獸。
困在籠中太久、渾身血痕卻仍不肯低頭的野獸，在黑暗中蜷著身子，喉間壓著含混的低吼。
沈清辭循著煞氣走了整整一日，穿過密林、涉過寒溪、繞過三道迷障陣法。那陣法布置得極其粗糙，像是隨手捏出來的，卻意外地帶著一種蠻橫的執(zhí)拗——布陣者不懂仙法精要，只憑一股狠勁將靈煞之氣胡亂堆疊，硬生生筑起一道屏障。尋常修士或許會被這蠻力所阻，但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他拂袖破開最后一重障眼的剎那，漫天紛紛揚揚的落葉驟然靜止。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少年。
隱蒼山腹地有一處天然的寒潭，水色青碧如墨，岸邊的老槐樹垂下萬千氣根，被山風吹得輕輕搖蕩。少年蜷在樹干與潭水的夾角處，滿身血污，衣衫破得幾乎不能蔽體，**的小臂上橫著三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已經結了暗褐色的痂，又被新的傷口覆蓋。
他的臉埋在膝間，看不分明，只露出一截后頸，細瘦得幾乎一折就斷。肩胛骨在破衣下撐出清峻的輪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落進陷阱的幼獸，分明沒了力氣，卻還梗著脖子不肯倒下。
煞氣正是從他身上漫出來的。可那煞氣并不純粹——底下壓著一層極淡極淡的清澤，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被厚厚濁泥覆著，幾乎辨不出本來面目。若非沈清辭修了三百載太清心法，又身負歸墟仙魂，恐怕也察覺不到這一絲異樣。
少年大約是聽見了動靜。他的肩背猛地繃緊，埋在膝間的臉抬了起來。
沈清辭在這一刻才看清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太過干凈的眼睛，在滿身狼狽與煞氣的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眼瞳是很深的黑色，像淬過火的墨，明明該是幽暗的，卻偏生映著潭水天光，亮得灼人。少年警惕地盯著他，嘴唇緊抿，下頜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牙關微微發(fā)顫——不是因為恐懼，倒像是冷的，又像是疼的。
“別過來。”少年說。聲音嘶啞，帶著刀刃刮過砂石般的粗糲感，尾音卻意外地柔軟，像少年人尚未徹底褪去的那點稚氣。
沈清辭停住了。他離少年還有十步遠，中間隔著那片青碧寒潭。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落葉打著旋兒落進水里，漾開一圈圈細紋。
他見過太多被邪煞侵染的生靈。有的狂躁嗜血，有的渾渾噩噩，有的在最后一刻痛哭求饒。無論哪一種，天道與師門都教過他唯一的處理方式：凈化。若凈化不了，便誅滅。
可眼前這個少年，煞氣纏身卻雙目澄明，滿身傷痕卻不肯低頭，明明怕得要命卻咬著牙說“別過來”。沈清辭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三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他不過百歲，剛入昆侖內門，在藏經閣整理古籍時偶然翻到一卷殘頁，上面記著一句批注，墨跡洇了大半，只余幾字依稀可辨：“……天道定命，然萬物初生，本無正邪……”
他當時想去問師尊這句話的意思，可走到半路便折返了。因為那卷殘頁的書脊上蓋著“禁閱”的朱印，而師尊正在大殿上宣講天道綱常、正邪有分。
后來他再沒見過那卷殘頁。
“我不殺你。”沈清辭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輕，也比預想中多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什么東西，“你別動，我過來。”
少年愣了一下。那雙墨色的眼睛里掠過一個極短暫的茫然，隨即又恢復警惕，牙關咬得更緊，卻沒有再出言阻止。
沈清辭踏水而過。寒潭在他腳下凝出薄薄一層霜冰，托著他無聲走到對岸。越是靠近，煞氣越濃，像千萬根細**在靈臺上，可那絲被壓在最底下的清澤也越發(fā)清晰了。
他在少年面前蹲下身。
近看更觸目驚心。少年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左肩有一處鈍器砸出的淤紫，已經腫得老高；右肋下三道爪痕，皮肉外翻，隱約可見森白骨骼；脖頸處有一圈勒痕，像是被繩索套著拖拽過。可他脊背始終挺著，即便是蜷坐的姿勢，也給人一種隨時會彈起來咬人的感覺。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傷藥。昆侖玉瓶的瓶口剛拔開，清冽藥香便在空氣中散開，凝成細霧。少年嗅到這氣味，鼻翼微動，喉結上下滾了滾，卻仍梗著脖子不動。
“我叫沈清辭。”他盡量放輕聲音，“是游方道人，路經此處。你傷得重，我先替你止血，好不好？”
他沒報昆侖名號，也沒提仙尊身份。不知為何，他不想讓這個少年知道自己是誰。至少此刻不想。
少年盯著他手里的玉瓶，沉默了很久。久到潭水又落了一片葉子，久到天色暗了一分，久到沈清辭以為他會繼續(xù)沉默下去。
然后少年開了口。聲音還是啞的，卻比方才軟了許多，像倔強的殼上裂了一道細縫。
“……墨燼。”
他說得含混，幾乎聽不清，可沈清辭的靈臺卻微微一震。歸墟仙魂在識海深處泛起漣漪，有什么東西在極遙遠的地方輕輕應和了一聲。
霜雪劍在腰間猛**顫起來，劍脊上的細紋急速蔓延，頃刻間爬滿了半面劍身。一股銳利的寒意自劍柄直沖掌心，像是天道在厲聲斥喝。
沈清辭按住劍柄。
“墨燼。”他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少年抬起頭看他，那雙淬過火的眼睛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硬撐著不肯落下來。
藥香在兩人之間緩緩流轉，將暮色染成溫潤的淡青色。霜雪劍還在顫，一刻不停，像是要把什么話傳進他的骨血里。
沈清辭沒有理會。
他伸出手，將玉瓶里的藥粉輕輕倒在少年右肋那道最深的傷口上。
“忍著點。”他說。
少年痛得渾身一抽，整張臉皺起來，牙縫里擠出一聲悶哼，卻沒躲開。他偏過頭去，把臉重新埋進膝間，只在肩頭的起伏間透出一點哽咽的痕跡。
暮色徹底漫下來的時候，藥已經上完了。沈清辭解了自己的外袍，將少年裹住，也不嫌他滿身血污，攏著衣襟把他往懷里帶了帶。
少年起初僵著，脊背硬得像塊石頭，片刻后卻一點點軟了下來。那些梗了不知多久的倔強終于松動了，他側過臉，額頭抵上沈清辭的肩窩，滾燙的呼吸隔著薄薄的里衣滲進來。
“為什么……”少年悶悶地問，聲音糊在衣料里，幾不可聞，“為什么幫我？”
沈清辭低頭看他。少年露在外面的后頸細瘦蒼白，血跡干涸成深褐色的斑塊，有一小片碎發(fā)黏在皮膚上，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他想說“我乃昆侖仙尊，理當救死扶傷”，想說“天**我要以慈悲為懷”，想說許多冠冕堂皇的、合情合理的話。可話到嘴邊全都散了，只剩下那句多少年前就壓在心底、從未對人啟齒的念頭，順著靈臺的縫隙滑了出來。
“因為萬物初生時，”他聽見自己輕聲說，“本就無正邪之分。”
少年沒有回答。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額頭抵在沈清辭肩窩里，終于撐不住似的闔了眼。煞氣仍在周身縈繞，卻不復初時的張牙舞爪，變得溫順了許多，像是被什么安撫了。
霜雪劍終于停止了震顫。劍脊上的細紋緩緩退去，恢復成溫潤的月白色。
寒潭映著最后一線天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老槐樹的氣根垂進水里，蕩開細碎漣漪，一圈推著一圈，悠悠地散了開去。
遠處隱蒼山外，九州燈火漸次亮起，凡人們正在準備晚炊，炊煙升起，混入薄暮。沒有人知道深山里發(fā)生了什么，也沒有人知道這世上有一對歸墟雙魂，終于在此刻重新相遇。
沈清辭抱著昏迷的少年坐了很久，直到星河倒懸，潭水冰涼。
“墨燼。”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舌尖品一顆苦藥，又像在嘗一口甘泉。
少年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里縮了縮，指甲攥住他里衣的前襟，攥得很緊，像攥著什么再也不想松開的東西。
山風拂過，霜花又落了一片，卻不曾近他們的身。
在半尺之外，便化成了溫潤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