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人------------------------------------------，指尖還殘留著一股涼意。不是**的涼——死了快三天了，早就涼透了，那是指尖觸碰到記憶洪流時的那種涼，像把手伸進了冰水里。“怎么樣？”蹲在旁邊的趙銘遞過來半壺水，壺嘴邊沿有一圈黑乎乎的垢。，先閉了閉眼。那個畫面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熒光燈管滅了兩根，剩下兩根在茍延殘喘地閃。他看到了那雙眼睛最后看到的東西：一個穿軍靴的人站在他面前，靴尖朝內，呈內八。然后一聲悶響，畫面斜了，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殺他的人，”陸燼睜開眼，聲音有點干，“穿聯邦軍靴。7寸，黑底，左腳鞋帶系了雙結。”，把水壺收回去自己灌了一口。“就這些？死得太快了，后腦中槍，沒來得及看到臉。”陸燼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但他死之前聽到了一句話。什么話？第十七個。”，水壺差點從手里滑出去。他趕緊抓住壺帶，臉上那層常年曬出來的黑紅色褪了半度。“第十七個？你是說他不是第一個？不止。”陸燼低頭看著地上那具**。是個男人，三四十歲，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外套，胸口沒有標識。臉朝下趴著，后腦勺有一個不大的彈孔，邊緣燒焦了，血已經干成了深褐色，凝在頭發里像結了一層殼。**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的易拉罐和一只爛掉的帆布鞋。，南區廢墟的巡邏隊聞到臭味，順著找過來發現了這具**。沒人認識他，身上沒有證件，沒有武器，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流浪者。巡邏隊隊長打電話到北區收容站，收容站說忙不過來，讓他們自己處理。于是**就這么晾了三天，直到趙銘接了單私活。，說白了就是什么都干——跑腿、搬運、偶爾替人收尸。這次的“客戶”是巡邏隊的一個小隊長，自掏腰包兩百塊錢，讓趙銘把這具無名尸弄走埋了，別擱在巡邏路線邊上礙眼。趙銘一個人搬不動，花了五十塊錢雇了陸燼。“你再看看，”趙銘蹲下來，用下巴指了指**的右手，“他手里是不是攥著什么？我剛才沒敢動。”。**右手半握著，拳眼朝上，指縫間露出一小截深色的東西。他掰開那幾根已經僵硬的手指，費了點力氣，把那東西抽了出來。。黑色的，塑料外殼，上面印著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LOGO，看起來是哪個公司的定制禮品。U盤的金屬接口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人反復插拔過。
陸燼把它翻了個面。拇指肚擦過外殼邊緣的時候，一股新的感覺涌了進來。
不是畫面。是一種……頻率。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的那種沙沙聲，但沙沙聲下面壓著一段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脈沖信號。不是人的聲音，不是圖像，是一串有規律的、重復的電子信號。
他的“熵識”不止能看畫面。對于電子設備，他能感知到它最后運轉時的狀態——這臺設備最后處理的是一段數據流，數據流里藏著一個重復的片段。
陸燼把U盤攥在手心里，集中注意力。那股脈沖信號稍微清晰了一點，像有人在很遠的隧道里敲摩斯電碼：滴答答答答，滴滴滴，答滴滴滴答。
不是摩斯碼。他不懂摩斯碼，但他感覺到了——那是一個坐標。不是經緯度，是某種編碼方式。U盤的主人死之前，最后插拔這個U盤的位置，是一個他拼命想記住的地方。
“這東西有用？”趙銘湊過來看。
“說不好。”陸燼把U盤揣進自己兜里，“我先留著。”
趙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陸燼面無表情的臉，把話咽了回去。他跟陸燼合作過七八次了，知道這人的脾氣——不多話，不解釋，但該分錢的時候一分不少。上次撿到一把還能用的折疊刀，陸燼二話沒說就給了他，自己留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多功能鉗。
“行吧，”趙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先干活，把這老哥埋了。天黑之前得回去，這兩天變異犬在東南邊活動。”
兩人把**抬進了旁邊的廢墟里。那是一棟塌了一半的四層居民樓，一樓還剩下幾間相對完整的房間。趙銘挑了最靠里的一間，墻面沒有裂縫，頭頂的樓板也還算結實。沒有工具挖坑——也沒必要挖坑，在這年頭能有一面擋風的墻已經算體面了。
他們把**放在墻角，趙銘從外面搬了幾塊塌下來的空心磚和預制板碎塊，在**前面壘了一道矮墻。算不上墓，更像一個簡陋的窩棚。趙銘蹲下來，在那道矮墻前面放了一塊壓縮餅干的碎屑——那是他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老哥，不知道你叫啥，對不住了，”趙銘小聲說，“這年頭活著的不容易，死了的也湊合吧。下輩子別來這兒了。”
陸燼沒說話。他站在門口，看著趙銘做完這些。他注意到趙銘放餅干碎屑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見多了死亡但仍沒有被完全磨鈍的、殘余的慈悲。在這年頭，這東西比一箱罐頭還稀罕。
回去的路上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掉了。南區的廢墟在夕陽里看起來像一堆被燒焦的骨架——那些半塌的樓房、扭曲的鋼筋、碎成粉末的玻璃，全都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像傷口結痂前的顏色。
趙銘走在前面，背著一個空蕩蕩的編織袋——來的時候裝**的，回去的時候空的。他走路喜歡踩碎玻璃，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聽著瘆人。陸燼跟在他身后五六步遠的地方，低著頭走，腦子里還在轉那個U盤的事。
那串脈沖信號里藏著的坐標。第十七個。聯邦軍靴，左腳鞋帶系了雙結。
他想到了一個人。
兩個月前，北區收容站來了一個從南邊逃過來的女人。四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瘦得顴骨像刀鋒一樣凸出來。她在收容站門口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沒人搭理，最后是陸燼給她端了一碗粥，她才開了口。她說她是南邊一個小城的老師，末日之前教書，末日之后帶著一群學生往北逃，路上死了大半。最后她提到一件事：她的丈夫是聯邦安全部的檔案***，末日爆發前三個月，他忽然開始每天晚上做噩夢，醒來后就在本子上寫同一個數字。她問他在寫什么，他說：“我在數。”
“數什么？”
“數他們接下來要殺的人。”
那時候陸燼沒太在意。末日來了之后瘋掉的人太多了，每天都在有人**、割腕、把自己吊在路燈上。一個做噩夢的檔案***，不算稀奇。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句話有了不同的重量。
他加快了腳步。
***
北區收容站其實就是一個廢棄的職業技術學院。三棟教學樓、兩棟宿舍樓、一個食堂、一個操場，用鐵絲網和廢舊汽車的殘骸圍了一圈。操場上有幾塊菜地，種著一些長得蔫頭耷腦的青菜和蘿卜，澆的是中水，吃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總比沒有強。
陸燼和趙銘回到收容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操場上有人在生火做飯，煙從幾口歪歪扭扭的鐵桶爐子里冒出來，混著廉價食用油加熱后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疼。
趙銘去還編織袋，陸燼直接回了宿舍。
他住的地方是三號宿舍樓二樓的一間六人間。上下鋪，鐵架子床，床板上鋪著發黃的舊棉絮。六人間住了四個人，除了陸燼之外，還有一個腿瘸了的老頭老魏，一個沉默寡言的退伍兵大周，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阿遠。另外兩張空床位上堆滿了雜物——舊衣服、空瓶子、一袋子不知道還能不能吃的大米。
老魏不在，大概又去食堂那邊蹭熱水泡腳了。大周坐在下鋪擦一把獵刀，阿遠趴在上鋪看書——那本書他翻了幾個月了，是一本破破爛爛的《高中物理選修3-1》，封面早就沒了，書頁卷得跟海浪似的。
陸燼把背包扔到自己床上，從兜里掏出那個U盤，翻來覆去看了看。他需要一臺電腦，或者至少是一個能讀取U盤的東西。收容站里有一臺筆記本電腦，是站長老陳的寶貝，平時鎖在辦公室的鐵皮柜里，誰都不許碰。那臺電腦還能開機，還是末日之前的生產日期，老陳說這是收容站的“大腦”，所有的人員名單、物資庫存、出勤記錄都在里面。
他得去找老陳。
但不是現在。現在這個點，老陳應該在辦公室后面的小隔間里喝自己釀的米酒，任何人去敲門都會被他罵出來。
陸燼把U盤塞到枕頭底下，脫了外套，躺下來。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有一股長期不曬的霉味。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閉了一會兒，聽到大周的刀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阿遠翻書頁的嘩啦聲，樓下有人在喊誰的名字，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不知道什么東西的嚎叫。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他沉進了一片黑暗里。
***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在一片灰色的廢墟里走，腳下全是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跡。天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就是一片均勻的、死寂的灰白。他走了很久，一扇門都沒有看到，一堵墻都沒有，只有無盡的、平坦的廢墟——磚頭、鋼筋、碎混凝土，像整座城市被壓路機碾了一遍，碾成了同一個高度。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陸燼。”
他停下來。
“陸燼。”
這一次清晰了很多。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貼著他的耳廓說的。
“第十七個。你是第十七個。”
他想問什么第十七個。但嘴巴張不開。他想跑，但腳被釘在了地上。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這次語氣變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別收我的尸。我不會死。我是第一個。”
他猛地睜開眼。
黑暗。頭頂是銹跡斑斑的鐵架床底。阿遠趴在上鋪的邊緣往下看，一張年輕的臉被走廊里透進來的燈光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你剛才在說夢話，”阿遠說，“喊了好幾次‘別過來’。”
陸燼坐起來，后背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U盤還在。
“幾點了？”
“快十一點。老魏剛回來，已經打呼了。”阿遠縮回上鋪，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你夢到什么了？聽著挺嚇人的。”
“忘了。”陸燼躺回去，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他沒忘。
“你是第十七個。”
他知道那個聲音不是夢。是他的“熵識”——或者說是他的金手指，在深度睡眠的時候自動處理白天接收到的信息碎片，然后把結論以一種近乎夢魘的方式塞給他。
那個U盤里封存的信息，不只是一個人的。
是十七個人的。
第一個還沒死。
陸燼睜著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最后翻過身來，側耳聽了一下宿舍里的動靜。大周的呼吸聲很均勻，大概已經睡著了。老魏的鼾聲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每隔十幾秒就突突兩下，然后安靜幾秒，再突突。阿遠翻了一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穿上鞋，摸黑拿了外套，把U盤揣進兜里。出門的時候門軸吱呀了一聲，他頓了一下，等了幾秒，沒人醒，才側身擠了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只剩樓梯口那盞鬼火似的日光燈還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忽明忽暗的白光。陸燼下樓的時候看了一眼樓梯間墻壁上的涂鴉——有人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字：“末日第447天，我還活著。”下面有人用圓珠筆加了一句：“第448天也是。”再下面有人用刀子刻了一段更長的，字跡歪歪扭扭：“別信聯邦，他們殺了所有人。我就是聯邦的人。”
他之前每次路過都沒在意。涂鴉太多了，每一層樓梯間都寫滿了，有絕望的、有罵**、有求偶的、有純粹發瘋的。但今晚他停下來看了幾秒那行刀刻的字。“我就是聯邦的人。”
他收回目光，繼續下樓。
老陳的辦公室在食堂旁邊的一排平房里。平房原來是學校的鍋爐房，后來改成了幾間辦公室，最里面那間是老陳的。陸燼走到門口，看到門縫下面漏出一線昏**的光。
老陳沒睡。
他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老陳的半張臉出現在門縫里，鼻頭紅紅的，眼睛有點浮腫——沒少喝。
“誰？”
“我，陸燼。”
老陳把門開大了一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么晚了什么事？”
“借你電腦用一下，有個U盤要讀。”
老陳眉頭皺了一下。那臺電腦是他的**子，收容站里幾百號人的信息都在里面，他連副站長都不讓碰。
“什么U盤？”
陸燼想了零點幾秒，決定說實話。他跟老陳打過幾次交道，這人貪酒、脾氣臭、愛罵人，但不蠢。他是退伍**出身，末日之前就在這個職業技術學院的保衛處工作，末日之后靠著自己手里的一把槍和鐵血手腕把這片地盤守了下來。幾百號人叫他站長老陳，不是因為他多慈祥，而是因為他是方圓二十公里內唯一一個能讓變異犬繞著走的人。
“今天收尸那個，手里攥著的。里面可能有東西。”
老陳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把門拉開了。
“進來。”
老陳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柜、一臺電腦。電腦是那種老舊的臺式機，機箱上落滿了灰，顯示器是方方正正的那種，邊角貼著一張寫著“財產編號009”的標簽。老陳走到桌前按了開機鍵，機箱嗡嗡地響了一陣，顯示器亮了。
“插吧。”老陳讓開椅子。
陸燼坐下去，把U盤**U**口。系統彈出一個提示框，問是否打開文件夾。他點開，里面只有一個文件——沒有文件名，只有一串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哈希值。文件類型是.exe，可執行程序。
他猶豫了一下。在這種地方打開一個來路不明的可執行文件，跟拿手雷當核桃砸沒什么區別。
“怕有毒？”老陳靠在文件柜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下巴上的胡茬在顯示器光線里像一層灰色的沙子。
陸燼沒回答。他用右手食指指腹按在了U盤的外殼上，閉上眼睛。
“熵識”啟動了。
這一次涌入的不再是碎片化的脈沖信號，而是一段完整的、連貫的信息流——像有人在快速播放一部電影，但他能看清每一個關鍵幀。
他看到了一個房間。不大，大概十來平米，沒有窗戶。日光燈。白墻。一張金屬桌子，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硬盤盒。一只男人的手伸過來，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攥在手心里。
手的皮膚偏黑，指關節粗大，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內側刻著一個日期。
畫面切了。同一雙手，在黑暗中，把U盤塞進了一個什么東西里面——陸燼看不清**，太黑了，只感覺到那個東西的質地是軟的、粗糙的，像一個布口袋。
畫面再切。一只手在顫抖著掰開那個布口袋，把U盤取出來。這次手的皮膚更白了一些，指節沒有那么粗，沒有戒指。是一個不同的人。
第二個人的手。
陸燼的太陽穴開始發脹，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撐。那些畫面開始加速，像失控的幻燈片——手、U盤、黑暗的房間、一臺又一臺不同的電腦屏幕。他看到了一些屏幕上顯示的內容：文檔、照片、表格。有些照片模糊，有些清晰得過分——他看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臺巨大的儀器前面，儀器里躺著一個人，身上連著密密麻麻的管子。那個人的臉看不清，但他的胸口上有一個標記——一個黑色的、圓形的、像靶心一樣的紋身。
三環套月。最外面一圈粗，里面兩圈細。
聯邦安全部的徽章。
陸燼的眼皮猛地顫了一下，畫面開始碎裂，像被錘子砸中的玻璃。碎片四散飛濺的時候，他最后看到了一個畫面——
一張臉。
一張男人的臉。四十歲左右，瘦削，顴骨高，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顆痣。那雙眼睛正在看鏡頭——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U盤的插口方向。那個人在用U盤的攝像頭拍自己。
他的嘴在動。陸燼讀出了他的口型。
“第十七個。我是第十七個。”
畫面斷了。
陸燼猛地睜開眼，右手從U盤上彈開，像被燙了一下。他的鼻腔里一陣溫熱，伸手一摸——手指上沾了血。
“操，”老陳從文件柜上直起身來，快步走過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卷衛生紙扯了一段扔給他，“你這是什么毛病？”
陸燼把衛生紙卷成條塞進鼻孔里，仰起頭，一只手捏著鼻梁。鼻腔里有一股鐵銹味，混著酒精味——老陳的米酒味道，他大概是用酒精擦過U盤。
“沒事，”他聲音有點悶，“**病。”
老陳沒再問。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文件夾，又看了一眼陸燼，伸手從辦公桌抽屜里摸出一瓶沒喝完的米酒，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那里面什么東西？”
陸燼把衛生紙從鼻孔里抽出來，看了看上面暗紅色的血漬，團成一團扔進了桌角的垃圾桶。
“一個名單。”他說。
“什么名單？”
陸燼看著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可執行文件。他知道他現在就可以雙擊點開，那個程序八成就寫著他要找的一切。但他也知道，一旦他點開了，他就不能再假裝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個男人的臉還在他視網膜上燒著。顴骨高，眼窩深，嘴角一顆痣。他說“我是第十七個”的時候，眼睛里沒有恐懼。
不是不怕死。
是知道死定了，但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
“一個死去的人留下的，”陸燼站起來，把U盤拔下來攥在手心里，“我得想想怎么打開。”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坐回轉椅上，把米酒的蓋子擰回去，放回抽屜里，然后抬起頭來。
“你要查什么我不管，”老陳說，“但這臺電腦里的東西不能丟。你要用可以，白天來，別晚上鬼鬼祟祟的。”
“知道了。”
陸燼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鉆進來，他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陸燼。”老陳在身后叫了他一聲。
他回頭。
老陳坐在轉椅上，背對著顯示器，整個人被屏幕的光勾了一圈慘白的輪廓線。
“你那個‘看東西’的本事，”老陳說，“不是什么**病吧？”
陸燼沒說話。
老陳也沒等他回答，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把門帶上。”
陸燼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燈還在嗡嗡響。他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了一眼天。云很厚，看不到星星，頭頂是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遠處有一盞探照燈在轉，光柱掃過廢墟的邊緣，照亮了半截折斷的煙囪和一堆銹成紅色的鋼筋。那光轉過去之后，黑暗重新合攏，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陸燼把U盤握緊了一點，手心有點出汗。
“第十七個。”
那個人說他不是第一個。
第一個還活著。
他低下頭，走回了宿舍樓。
那盞探照燈還在轉。光柱又掃過來一次，這一次照到了他腳下那條碎石子路的盡頭——那里站著一個人。
陸燼停下來。
那個人站在宿舍樓門口的陰影里，看身形是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沒戴，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她沒動，就站在那，像是在等他。
陸燼走近了幾步，探照燈的光剛好掃過來，照亮了她的臉。
他認識她。
林紓。
聯邦安全部北區分局的聯絡官。一個多月前來收容站統計過覺醒者名單，所有人都填了表格，陸燼也填了。他在“異能類型”那一欄寫了“無”——他不信任聯邦，不信任任何穿制服的人，尤其不信任那些戴著黑色三環套月徽章的人。
但她記住了他。
“陸燼，”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夜里聽起來很清晰，“你剛才在老陳的辦公室待了很久。”
陸燼站在她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兜里，沒有拿出來。
“路上碰到你，想打個招呼，看你走得急就沒叫。”她補了一句。
陸燼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他流鼻血的那一幕。辦公室的窗簾是老陳自己掛的，用的是從倉庫里翻出來的舊床單，厚得很，不透光。
“有事？”他問。
林紓看了他兩秒鐘，然后把右手從兜里抽出來了。手里什么都沒有。
“沒事，”她說，“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他的手還握著那個U盤。
“北區最近不安全，”她說，語氣很平，像在播天氣預報，“聯邦在清理一些不穩定的覺醒者。那些被判定為‘有威脅’的人，會被帶走。有些人……”她頓了一下，“就回不來了。”
陸燼沒有說話。
林紓轉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勢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只貓。走了幾步之后，她忽然停下來，側過臉來，說了最后一句話：
“你那個U盤，最好別讓任何人知道。”
然后她消失在了宿舍樓側面的通道里。
陸燼站在原地，風吹過來，T恤后背那塊還沒干的汗變得冰涼。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那個U盤的主人，那個顴骨高、嘴角有痣的男人，死之前聽到的那句話——“第十七個”——也許不是兇手在對他說。
也許那個兇手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
在數。
數他殺了幾個。
而陸燼——陸燼就是那個“第十七個”的目標，只是還沒輪到。
他的手指按在U盤上。
“熵識”忽然又啟動了，不是他主動的，是觸發了某種殘留的、高強度的信息殘片。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口型，這一次更慢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別——收——我——的——尸。”
“我——不——會——死。”
“我——是——第——一——個。”
陸燼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熵識”告訴他，這句話不是死者說的。
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被死者錄進了U盤里。
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聲音。
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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