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上的最后一天------------------------------------------，早高峰。，臉幾乎貼在玻璃門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眼袋深得能養魚，臉色蠟黃，頭發油膩地貼在額頭。二十九歲的人，看著像三十九。"讓一讓，讓一讓！"身后有人推搡。，身體軟綿綿靠上扶手。連續加班九十三天了。他數著呢。三月初到六月底，除了清明那天歇了一天，其余時間全在公司泡著。，VX工作群。產品運營：@陳默 昨晚的數據報告呢？：馬上發：五分鐘，五分鐘，又是五分鐘；他從電腦包里掏出那臺用了三年的筆記本，屏幕右下角電量12%。昨晚忘了充。"借過借過！"一個大媽擠過來，胳膊肘正懟在他肋骨上。"唔.."陳默悶哼一聲，疼得直齜牙。大媽頭也不回地過去了，丟下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真嬌氣"。？他連續三個月每天睡四個小時，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到家，周末隨時待命。上個月體檢報告六個箭頭朝上，醫生說再這樣下去要出問題。出問題？那正好，公司還能給他算個工傷。，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數據、圖表、分析，這些東西已經刻進肌肉記憶了，不用過腦子，手指自己知道該點哪。"叮——"
手機又震，這次是私聊。
林小雨
小雨：默哥，你還好嗎？昨晚看你凌晨三點還在改方案
陳默：沒事，習慣了
小雨：昨天看你臉色很差，要不今天請假吧
陳默：請假？這個月績效不要了？
發完這條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績效，他連續三個月績效全A，換來的是什么？是更多的工作。是領導那句"小陳啊，年輕人要多鍛煉"。真是呵呵了。
地鐵到站，人潮涌動。陳默被推搡著下了車，又被人流裹著上了另一趟。他覺得自己像片垃圾，在下水道里打著旋兒往下沉。
來上海五年了。五年前他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上海站廣場上，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要扎根，要買房，要出人頭地。五年過去了，住在寶山一個十平米的隔斷間里，每天通勤三個小時，存款不到五萬。女朋友？上一個說他"沒有上進心"，跟了一個開寶**跑了。
地鐵又到一站，陳默抬頭看站名——****。還有五站。
他突然覺得眼前有點模糊。
昨晚加班到三點，改了七版方案，最后張總監說還是用第一版。七版！七個通宵換回來一句"用第一版"。那一刻他真想把電腦砸在張總監那張大餅臉上。但他沒敢，他需要這份工作。
陳默揉了揉眼睛，視線清楚了點。低頭繼續看屏幕，數據在眼前跳。
"小伙子，你臉色不太好。"旁邊一個大爺突然開口道。
陳默抬頭，勉強笑了笑："沒事，謝謝。"
"年輕人**惜身體啊！"大爺搖頭，"我兒子也是你們這樣的，天天加班，去年心梗，差點沒了。"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心梗？他才二十九，那不是五十歲以后的事嗎？
地鐵又搖晃起來，陳默的胃開始翻涌，一股惡心頂上來。他咽了口唾沫咽下去。還有四站，再堅持一下。
四站，八分鐘；八分鐘之后就到公司了，打卡，開晨會，改方案，對接運營，然后……然后……
陳默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屏幕上的字也開始重影，他揉了揉眼，還是看不清。
"小伙子？小伙子？"大爺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陳默想回答，嘴巴張不開。他覺得自己像沉進了水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遙遠。地鐵的轟鳴、人聲、手機震動，所有聲音攪成一團，像老式電視的雪花噪音。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
陳默膝蓋一軟，身體往下墜。他聽見有人尖叫，有人喊"快讓開"，有人在打電話，但都聽不真切了。
他視線最后定格在車門上方的廣告牌上。
是一則房產廣告。畫面是一個三口之家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陸家嘴的夜景。廣告語寫著——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陳默嘴角扯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
更好的生活，去***。
……
"喂？120嗎？地鐵十四號線，****往陸家嘴方向，有人暈倒了……"
"讓一讓！讓一讓！有沒有醫生？"
"別碰他，先讓他平躺……"
"是不是低血糖啊？"
"我看像心梗，你看那臉色……"
"呸呸呸，別亂說話……"
聲音像潮水涌來又退，陳默覺得自己在下沉，下沉，沉到一個沒有加班沒有績效沒有KPI的地方。
只有黑暗。
但黑暗最深處，好像有一點微光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