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蘭 · 灶臺上的1993------------------------------------------。。她數著。從第一聲到變成一條直線，她數了二十七下。窗外有一棵槐樹，光禿禿的，冬天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她盯著那棵樹，想起1993年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樹，春天開花的時候白色的花瓣落得滿院子都是。。身邊沒有一個人。。。不是養老院那種煮得稀爛沒滋沒味的糊糊。是真肉。排骨。加了八角和醬油的那種。。天花板上是木頭的紋路，有一道裂紋從左到右，邊上被煙熏得發黑。她認得那道裂紋。1993年春天她躺在炕上想了無數次。什么時候能換個新屋頂。想了十一年，沒換。后來她搬去了養老院，就再也沒看到那道裂紋了。。，洗得發白，右肩打了一個補丁。她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前世這件褂子她穿到2005年。袖口磨破了，她就往里卷一點。再磨破，再卷。卷了四層。。。手背上的皮膚還沒老到起褶子，手指關節也沒腫。前世她在棉紡廠干了十二年，十個指頭最后全變了形。現在每個指節都是直的。。她拿起來。。。又拿起來。又放下去。。。那地方肉最嫩，最疼。她掐得很狠。疼到骨頭里了。她沒松手，一直掐到眼淚快要冒出來。不是疼哭的。是因為這個日子她認識。
1993年春天。蘇柔還沒進門。還有兩個月。兩個月后蘇柔踏進趙家的大門，趙家就再也沒好過一天。明輝因為她跟家里翻了臉，明遠因為她跑去了廣東，明月因為她放棄了念書。這些事一件一件全是從蘇柔進門那天開始往下滾的。像一塊石頭從山頂滾下來。最后砸得全家一個不剩。
現在那塊石頭還在山頂。
她把被子掀開，光著腳下炕。腳底板碰到涼颼颼的磚地，涼得她打了個激靈。真的。不是夢。夢里感覺不到涼。
灶房那邊傳來響聲。趙建國在扇火。蒲扇呼啦呼啦的，跟風箱似的。
她沒去灶房。她先去了堂屋的大衣柜。大衣柜最底層，塞著一堆舊棉被。她把棉被一床一床拽出來，手忙腳亂的，棉絮飛了滿臉。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盒子。她打開鐵盒子。里面是一本1987年的房產證。河北街47號，三間磚瓦房，帶個小院。
前世她把房產證壓在枕頭底下，一壓就是三十年。2005年孫大貴拿著合同來收房子，說"沈桂蘭你男人當年把這個鋪子抵給我了"。她不認。但合同上蓋著趙建國的私章。她拿不出房產證。因為房產證還被壓在枕頭底下，她忘了。
那房子后來被孫家拆了。蓋了一個兩層樓的小超市。
這輩子房產證不會再壓在枕頭底下了。
她起身。把房產證揣進棉襖里面的口袋里。針腳有點扎，她不管。她又走到炕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把鐵盒子放回去。然后又把鐵盒子拿了出來。塞進大衣柜最底層，上面壓了三床棉被。
趙建國從灶房那邊出來了。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桂蘭？起了？"
沈桂蘭關上大衣柜的門。轉過身來。趙建國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拿著那把禿了半個頭的蒲扇，額頭上蹭了一道鍋底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秋衣，領口松垮垮的，脖子上全是汗。三十七歲的趙建國。背還沒駝得那么厲害，頭發黑的比白的多。前世他四十六歲的時候，頭發一夜之間白了一半。明輝入獄那年。
"排骨燉上了？"她說。
"燉上了。放了半勺醬油。"
半勺醬油。前世他也是放半勺醬油。沈桂蘭的喉嚨發緊。她低下頭，假裝在系棉襖的扣子。系了半天，扣不進去。
趙建國端著茶缸子喝水。咕咚咕咚。他喝水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看著窗戶外面的槐樹。前世她最煩他這個樣子。說話不看人，像個悶葫蘆。但今天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活生生的。不是2003年出租屋里那張發黃的臉上蓋著白布。
"咋了？"趙建國回頭看她。
"沒咋。"她使勁把扣子捅進去了。
"你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夢多。"
趙建國沒再問。他把茶缸子擱在桌上，去院子里修自行車了。自行車鏈條響起來，咔啦咔啦的。
沈桂蘭站在堂屋里。外面的亮光從門框里泄進來，落在她的腳面上。腳背上有兩根青筋，還沒鼓起來。前世這兩根青筋鼓得像兩條蚯蚓。
她走進灶房。灶臺上那口豁了個口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排骨燉得軟爛，筷子一戳就散了。她拿勺子舀了一口湯，嘗了嘗。咸淡剛好。
半勺醬油。半勺就夠。
傍晚。飯桌擺好了。
八仙桌擦了又擦，擦得木紋都露出來了。中間擱著一盆排骨湯，一盤炒白菜，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昨晚炸的，有點回潮，但還能吃。趙明輝坐在她左手邊，趙明遠坐右手邊。趙明月挨著趙建國坐。
五個人。
沈桂蘭端起碗，筷子舉到一半，忽然問了一句："今天幾號？"
趙明輝抬頭看了她一眼。"3月15。"
趙明遠嘴里塞滿了饅頭，咕噥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唾沫星子噴在桌上。
趙明月說："媽你咋連日期都忘了。今天學校月考。考數學。"
趙建國沒說話。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桂蘭碗里。
沈桂蘭低頭看著那塊排骨。肉燉得爛，骨頭上還連著一點筋膜，顫顫的。她拿筷子夾起來，放進嘴里。燙了一下。她沒在乎。
前世她這輩子最后一口排骨是什么時候吃的？
想不起來了。
院子里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葉子還沒長齊，但嫩芽已經冒出來了。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帶著一股子泥土的腥味和槐花的清氣。
夜深了。趙建國在院子里打了兩桶水，把自行車鏈條泡在柴油里，說"明天再修"。
明輝明遠明月各自回房了。燈一盞一盞滅掉。
沈桂蘭躺在炕上。蕎麥皮枕頭硌著她的后腦勺。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空的。然后才想起來，房產證已經不在那里了。她把手縮回來，放在胸口。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自行車鏈條響了一聲。可能是風吹的。
她聽見趙建國在院子里咳嗽了一聲。活的。還活著。
槐樹沙沙響。這個聲音她前世十一年沒聽過。搬到養老院以后，窗外是一面墻。墻上沒有槐樹。
她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紋，一直盯到眼睛發酸。
然后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