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云際酒店頂層正舉辦一場宴會。

宴會廳燈火璀璨，

雨隔在落地玻璃外，里頭小提琴聲溫柔舒緩。

沈知意站在角落里，身上一條借來的黑色禮裙，比她平日里穿的衣服華貴太多。

肩帶松了些，不得不時不時抬手去按。

她長發簡單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被雨氣沾濕，貼在白皙的臉側，襯得整個人清冷又倔強。

今晚是霧港陸氏集團繼承人陸霆舟的歸國晚宴。

也是沈家最后一次求生的機會。

三小時前，沈知意接到父親沈榮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父親聲音沙啞：

“知意，爸爸求你最后一次。只要你今晚能見到陸總，只要你讓他愿意見我一面，沈家就還有救。”

沈知意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看著病房里剛做完化療的母親，久久沒有說話。

沈氏珠寶資金斷裂，銀行催貸，供應商上門，舅舅卷款跑路，所有爛攤子一夜之間全壓到了沈家身上。

原本已經訂好去國外進修珠寶設計的機票，

最后也在母親**通知書和父親跪在醫院門口的那一刻，被迫撕碎。

她知道父親所謂的見陸總一面，其實是什么意思。

霧港沒人不知道，陸氏集團如今掌權的人，是陸霆舟。

二十五歲，手握陸氏核心產業，冷面薄情，雷厲風行。

三年前他去了北美，短短三年**了十七家公司，回國第一天，便讓霧港商圈半數人連夜遞上拜帖。

而沈知意也知道，他更是五年前那個被她親手推開的少年。

那個在暴雨夜里攥著她手腕，紅著眼問她“沈知意，你到底有沒有心”的少年。

那一年，陸家**最兇，陸霆舟還是陸家不受寵的私生子，人人可欺。

沈知意卻是沈家千金，驕傲漂亮，被捧在掌心。

所有人都說他們不配。

后來，沈知意說了最狠的話。

她說：“陸霆舟，你能給我什么？跟你在一起，我只會變成霧港的笑話。”

那天之后，他離開霧港，再沒有回來。

直到今晚。

宴會廳里忽然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沈知意下意識抬頭。

正門被人推開，幾個黑西裝保鏢先一步進來，緊接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里。

男人穿一身剪裁嚴謹的黑色西裝，襯衫扣到最上方，領帶一絲不茍。

他五官深邃冷峻，眉眼被燈光壓出鋒利陰影，薄唇微抿，整個人像從冷雨里走來的利刃，矜貴，卻讓人不敢靠近。

陸霆舟，

五年不見，他已經徹底不像當初那個會在她樓下等一整夜的少年了。

他身邊簇擁著霧港最有權勢的幾張臉，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董事長、名媛、政商名流，此刻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爭先恐后地向他遞名片、敬酒。

沈知意站在人群外，手心慢慢滲出汗。

她明明已經想好該怎么開口，

“陸總，好久不見。”

“沈氏遇到了一些困難，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可當他真正出現時，那些話像被封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見陸霆舟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聽見旁人笑著提起霧港舊事。

他沒有笑，只偶爾點頭，神色淡漠。

仿佛這座城市，這群人，甚至曾經那些不堪與狼狽，都已經不值得他費心。

沈知意攥緊手包，正要走過去，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嬌軟的女聲。

“沈知意？真的是你啊。”

她回頭，看見宋晚棠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站在不遠處。

宋晚棠是宋家的千金，也是當年最愛看她笑話的人。

五年前陸霆舟離開后，宋晚棠曾在同學聚會上笑著說：

“沈知意眼光**，嫌貧愛富都嫌得這么準。”

如今宋家搭上陸氏新項目，風頭正盛。

宋晚棠今晚一身高定白裙，脖子上戴著價值不菲的鉆石項鏈，整個人精致如同櫥窗里的瓷娃娃。

她上下打量沈知意，目光落在那條明顯不太合身的禮裙上，輕輕一笑：

“我還以為看錯了！聽說沈家最近不太好，你怎么還有心情來參加陸總的晚宴？”

沈知意聲音平靜：“與你無關。”

“怎么會無關呢？”宋晚棠靠近一步，壓低聲音，

“大家都是老朋友，我當然關心你。聽說**最近到處求人，連以前看不起的暴發戶都求上了。”

又道，“怎么，今晚是來求陸霆舟的？”

她故意把陸霆舟的名字咬得很輕。

沈知意臉色微白，卻沒有退。

宋晚棠笑意更深：

“不過我勸你還是省省，你不會以為陸總還記得你吧？就算記得，也只會記得你當年怎么羞辱他。

沈知意，**輪流轉這句話，聽起來是不是特別刺耳？”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沈知意心跳加快，

不能在這里失態，她今晚不是來跟宋晚棠爭輸贏的！

她深吸一口氣，繞過宋晚棠往前走，

宋晚棠卻故意伸腳，絆住了她的裙擺。

沈知意猝不及防，手里的手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幾張沈氏財務報表攤開，****，就這樣暴露在光下。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低聲議論。

“真是來求投資的？”

“沈家不是快破產了嗎？”

“嘖，曾經的沈大小姐也有今天。”

宋晚棠假裝驚訝地捂住嘴：“知意，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這些東西……不會是準備拿給陸總看的吧？”

沈知意蹲下身去撿，指尖微微發抖。

這時候才忽然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體面，原來這么容易被人踩碎。

她一張張撿起文件，正要站起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撿起了最后一頁紙。

那只手修長，腕間戴著一塊低調的黑色腕表。袖扣冷銀色，折出一點寒光。

沈知意的呼吸忽然停住，

周圍所有聲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暫停鍵。

她緩慢抬頭，

陸霆舟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五年后的第一次對視，竟是在這樣狼狽的場合。

男人眼底沒有驚訝，沒有心疼，甚至沒有久別重逢該有的一絲波瀾。

那雙曾經為她炙熱過的眼睛，如今冷得像霧港冬夜的海。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財務報表，又看向她。

“沈小姐。”

禮貌，疏離，像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沈知意心口一緊，

寧愿他諷刺她，怨恨她，甚至當眾羞辱她。

可他這樣平靜，反而讓她無所適從。

她站起身，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陸總，好久不見。”

陸霆舟眸色微動，卻很快歸于淡漠。

“確實很久。”

宋晚棠見陸霆舟主動過來，立刻換上一副甜美笑容：“陸總，我和知意以前是同學，剛才她不小心摔了東西，我正想幫她呢。”

陸霆舟沒有看宋晚棠，只把那頁報表遞給沈知意。

沈知意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很冷，擦過她手背的瞬間，像一場遲來的雨，澆滅她心底最后一點僥幸。

她低聲說：“謝謝。”

陸霆舟收回手，語氣淡淡：“沈小姐今晚來，是為了沈氏？”

如此直接，連迂回的余地都沒給她。

周圍人的目光更亮了。

豪門圈最不缺看熱鬧的人，尤其是昔日高高在上的沈家千金，向曾經被她拋棄的落魄少年低頭，這樣的戲碼，足夠成為霧港明天所有茶余飯后的談資。

沈知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是。”

她顫了一下，卻聲音清晰。

“沈氏需要一筆****，也需要陸氏的新項目合作機會。陸總，如果你愿意給我十分鐘，我可以向你說明沈氏目前的資產狀況和可抵押項目。”

陸霆舟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沒有溫度，

“沈知意。”

他終于叫了她的名字，

周圍更安靜了。

“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給你這十分鐘？”

一句話，像一記耳光，清清楚楚落在她臉上。

沈知意指尖收緊，紙張被捏出細微褶皺。

她早該想到的，

當年她把話說得那樣絕，今日又憑什么指望他寬容？

宋晚棠眼底閃過快意，故作關切地輕聲說：“知意，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陸總今晚很忙，別讓大家都尷尬。”

沈知意面色不變，

她看著陸霆舟，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宴會廳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曾經的沈知意，是霧港出了名的驕傲。

她可以在珠寶展上當眾指出名流夫人戴的是贗品，也可以拒絕豪門公子的求婚拒得干脆利落。

她從不低頭！

可此刻，那個沈知意低下了頭。

“陸總。”她說，

“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你可以恨我，可以羞辱我，也可以拒絕沈氏。

但我母親還在醫院，沈氏還有三百多名員工等著發薪水，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我的臉面。”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啞：

“所以，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雨聲仍舊猛烈地拍打玻璃，

陸霆舟垂眸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眼底有一瞬間的暗色翻涌。

五年前，她也曾這樣低著頭，

只不過那時的她表情冷漠，用最平靜的聲音把他推入深淵。

——陸霆舟，我們到此為止吧。

——我不想把人生賭在你身上。

他曾以為自己忘了，

原來沒有。

那些字句只是被他埋進骨血里，等到重逢這一刻，才重新長出鋒利的刺。

良久，他淡聲開口：“想要機會？”

沈知意緩緩直起身，

陸霆舟從侍者托盤里取過一杯紅酒，遞到她面前。

“喝了。”

沈知意看著那杯酒，

她酒量不好，今晚為了壯膽已經喝過一杯香檳，胃里此刻隱隱發疼。

但只猶豫了一秒，便接過酒杯，仰頭喝盡。

紅酒辛辣，滑過喉嚨時帶來一陣灼燒。

她放下空杯：“可以了嗎？”

陸霆舟沒回答，又拿起第二杯。

“繼續。”

宋晚棠眼中笑意幾乎藏不住。

沈知意臉色白了白，卻還是接過。

第二杯，第三杯，**杯。

到第五杯，眼前的燈影已經開始晃。

胃里翻涌得厲害，手指也漸漸失去力氣，可她始終沒有出聲，只一杯接一杯地喝。

陸霆舟看著她，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

在她拿第六杯時，他忽然按住了杯口。

“夠了。”

沈知意抬起眼，眼尾被酒意染紅，眸子卻依舊清亮：“那陸總愿意見我了嗎？”

陸霆舟望著她，

她真的變了。

從前的沈知意明艷驕傲，像被養在溫室里的玫瑰，連刺都帶著被縱容的鋒芒。

可現在，她瘦了很多，漂亮依舊，卻多了一種被生活壓過之后仍不肯折斷的韌勁。

這韌勁讓他厭煩，

也讓他移不開眼。

他松開手，語氣冷淡：“明天上午九點，陸氏頂層會議室。”

沈知意怔住，

下一秒，她立刻點頭：“謝謝陸總。”

陸霆舟轉身要走，卻在經過她身側時停了半步。

“沈知意。”

她抬頭，

男人沒有回頭看她，只留下冷淡一句：“別遲到。我不等人。”

說完，他邁步離開。

宴會廳里重新響起樂聲，人們的議論也像潮水般涌回來。宋晚棠臉上的笑僵住，顯然沒想到陸霆舟真的會給沈知意機會。

沈知意卻顧不上這些，

她攥緊文件，轉身往洗手間方向走。

剛拐過走廊，胃里翻江倒海般難受，她扶住墻，強撐著往前走。

視線越來越模糊，

她聽見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像隔著很遠的雨幕。

“沈知意。”

她回頭，卻只看見一片重影。

下一秒，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只有力的手臂從身后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接住。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氣息籠罩下來，帶著淡淡雪松味。

沈知意靠在男人懷里，艱難睜眼。

陸霆舟低頭看著她，眉眼沉得可怕。

她想推開他，卻沒有力氣，只能低聲說：“我沒事……”

陸霆舟冷笑：“沈小姐的沒事，就是站都站不穩？”

沈知意眼前發黑，仍舊記得明天的會面，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西裝袖口。

“明天九點……”她喃喃，“我不會遲到。”

陸霆舟身體微僵，

片刻后，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走廊盡頭的保鏢立刻上前：“陸總？”

“備車，”陸霆舟聲音冷冽如冰，“去醫院。”

沈知意半昏半醒間，只聽見外頭雨聲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