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沉舟,你這個報價是給誰看的?”
魏國忠把報價單往桌上一摔,紙張滑出去半截,差點砸到陸沉舟臉上。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同事低著頭,連鍵盤都不敢敲了。
陸沉舟站在辦公桌前,手里還拿著一份工程量表。
他昨晚熬到凌晨兩點,把人工、材料、腳手架、機械、損耗、稅金,全都重新算了一遍。
最后得出的最低成本,是十九萬二。
可老板魏國忠給他的底線,是十六萬八。
差了兩萬四。
這還沒算甲方拖款。
“魏總,這個價不能報。”
陸沉舟把工程量表放到桌上,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
“防腐面積不小,現(xiàn)場還是化工廠,安全措施不能省。腳手架、二次搬運、材料損耗都要算進去。”
“十六萬八接下來,賬面上好看,實際干完肯定虧。”
魏國忠冷笑一聲。
“虧?”
他用手指敲著桌子,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一下。
“你干工程幾年了?”
“工程是這么算的嗎?”
“先把活接下來,后面不會找變更?不會找簽證?不會從材料上省點?”
陸沉舟皺了皺眉。
“魏總,化工廠的活,材料不能亂省。”
“放屁!”
魏國忠猛地拍桌。
“你懂工程,還是我懂工程?”
“公司養(yǎng)你,是讓你想辦法拿項目,不是讓你天天跟我說這個不能干,那個有風險!”
旁邊一個年輕預算員偷偷看了陸沉舟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他叫孫浩。
剛來恒遠工程不到一年,平時見誰都笑,真正遇上事,連大氣都不敢出。
其實孫浩心里也知道,陸沉舟算得沒錯。
可這話不能說。
在恒遠工程,老板魏國忠最煩別人跟他講風險。
誰講風險,誰就是不想干活。
誰說虧錢,誰就是沒本事。
魏國忠最近缺錢。
公司賬上沒幾個項目,工人工資壓著,材料商也催得緊。
這個零星防腐保溫工程雖然不大,可只要中標,至少能讓公司賬面上好看一點。
魏國忠現(xiàn)在要的不是利潤。
他要的是活。
至于后面會不會虧,那是后面的事。
陸沉舟心里清楚。
可他更清楚,這個項目不能碰。
“魏總,我只說結(jié)果。”
陸沉舟把自己算好的成本表推過去。
“人工至少五萬,材料八萬三,腳手架兩萬,安全措施和二次搬運一萬五,再加稅費和管理成本,已經(jīng)壓不住了。”
“如果甲方付款慢一點,工期再卡一下,公司至少虧兩萬。”
魏國忠連看都沒看。
他一把將成本表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陸沉舟,你就是膽小。”
“干工程哪有不墊資的?哪有一點風險都沒有的?”
“你要是怕虧,趁早別干這一行。”
辦公室里更靜了。
陸沉舟看著垃圾桶里的紙團,眼神沉了下去。
那張表,他算了四個小時。
可在魏國忠眼里,還不如一張廢紙。
魏國忠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報價單,丟到陸沉舟面前。
“就按十六萬八報。”
“今天下午開標,你跟我一起去。”
“到時候少說話,別給我丟人。”
陸沉舟沒有立刻接。
魏國忠眼睛一瞪。
“怎么?還得我求你?”
陸沉舟沉默兩秒,拿起報價單。
“行。”
他只說了一個字。
因為他知道,現(xiàn)在說再多也沒用。
老板想賭。
那就讓他賭。
下午兩點半。
永安化工辦公樓三樓會議室。
十幾家施工單位的人坐在里面,桌上擺著資料袋、報價文件和礦泉水。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煙味。
陸沉舟跟著魏國忠進去時,已經(jīng)有人看了過來。
“喲,魏總來了。”
角落里,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笑著開口。
“我還以為你們恒遠工程不來了呢。”
魏國忠臉色變了變,很快擠出笑。
“苗總說笑了,這么好的項目,怎么能不來?”
說話的人叫苗勝利。
勝利防腐的老板。
在本地工程圈里,苗勝利出了名的敢壓價。
別人十八萬不敢接的活,他十五萬就敢上。
至于后面怎么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偷材料,壓人工,拖工人工資,變著法找甲方簽證。
能不能賺錢不好說。
但每次開標,他都喜歡把價格壓得很難看。
魏國忠最煩他。
可又怕他。
苗勝利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笑容更深。
“這不是小陸嗎?”
“聽說你報價挺保守啊。”
“年輕人,膽子太小,可干不了工程。”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苗勝利卻不打算放過他。
“怎么,不說話?”
“我聽說你上午還勸魏總別接這個項目?”
“十幾萬的小活都不敢干,以后大工程來了,你不得嚇尿?”
魏國忠臉色更難看了。
他轉(zhuǎn)頭瞪了陸沉舟一眼,像是在怪他丟人。
陸沉舟心里冷笑。
他沒解釋。
有些人不撞墻,是不會知道疼的。
很快,甲方的人進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永安化工項目部負責人韓廣發(fā)。
韓廣發(fā)四十多歲,肚子微微凸起,手里夾著一個黑色皮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坐下后,掃了一圈會議室。
“今天這個零星防腐保溫工程,金額不大,但廠里催得緊。”
“各家單位報價都在這兒,流程簡單點,唱完標,廠里再統(tǒng)一評。”
“還是那句話,價格要合適,工期也要保證。”
說完,他朝旁邊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開始拆報價文件。
一家一家的報價報出來。
十九萬六。
十八萬九。
十八萬二。
十七萬五。
魏國忠聽著聽著,臉色慢慢松了些。
他們報的十六萬八,確實有優(yōu)勢。
只要苗勝利不發(fā)瘋,這個項目大概率能拿下。
可下一秒,甲方工作人員拆開勝利防腐的報價文件,聲音停頓了一下。
“勝利防腐,報價……十五萬九千六。”
會議室里頓時一靜。
魏國忠臉上的笑僵住了。
十五萬九千六。
比他們還低八千四。
苗勝利靠在椅子上,笑得滿臉得意。
他甚至故意朝魏國忠這邊看了一眼。
“魏總,承讓了。”
魏國忠臉色鐵青。
陸沉舟倒是沒什么表情。
十五萬九千六。
這個價格已經(jīng)不是壓利潤了。
這是直接把脖子伸進絞肉機里。
唱標結(jié)束后,韓廣發(fā)讓各家單位先回去等通知。
人群往外走。
剛到走廊,苗勝利就帶著兩個人追了上來。
“魏總,別生氣嘛。”
苗勝利笑呵呵地拍了拍魏國忠的肩膀。
“工程這個東西,膽子大的人吃肉,膽子小的人喝湯。”
魏國忠咬著牙,沒說話。
苗勝利又看向陸沉舟。
“小陸啊,不是我說你。”
“報價不能像學生做數(shù)學題一樣,非得一分一毛算清楚。”
“干工程,要有魄力。”
“你這樣的人,最多也就當個打工的項目經(jīng)理。”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
魏國忠本來就憋著火,聽到這話,直接把火撒到了陸沉舟身上。
“聽見沒有?”
“人家苗總為什么能拿項目?你為什么天天只會說虧?”
“我讓你按十六萬八報,你還一副不情不愿的樣子。”
“現(xiàn)在好了,項目沒了,你滿意了?”
陸沉舟看著他。
“魏總,十五萬九接這個項目,只會虧得更多。”
魏國忠氣笑了。
“還嘴硬?”
苗勝利也笑了。
“虧不虧,那是我的本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小陸,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懂,不**我公司?”
“我給你安排個倉庫***,省得你天天算賬算得腦子壞了。”
走廊里又是一陣笑。
陸沉舟眼神終于冷了下來。
他剛要開口,眼前忽然一花。
像是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視線里緩緩展開。
幾行字,憑空浮現(xiàn)。
項目名稱:永安化工零星防腐保溫工程
合同金額:159600元
實際成本:197850元
真實利潤率:-23.96%
拖款概率:73%
安全整改風險:中高
隱藏風險:腳手架費用漏算、防爆區(qū)域施工限制、甲方付款周期不穩(wěn)定、材料損耗高于常規(guī)項目
綜合建議:高風險虧損項目,誰接誰虧
陸沉舟瞳孔微微一縮。
他停住了。
這些字,不是幻覺。
因為上面的數(shù)字,比他自己算的還細。
他上午算出的成本是十九萬二。
可光幕給出的實際成本,是十九萬七千八百五。
里面多出來的,正是他還沒來得及細算的防爆區(qū)域施工限制和額外安全整改費用。
陸沉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苗勝利。
光幕依舊懸在那里。
紅色的“真實利潤率:-23.96%”,刺得人眼疼。
苗勝利見陸沉舟盯著自己不說話,還以為他被罵傻了。
“怎么?不服?”
陸沉舟忽然笑了。
“不服倒沒有。”
他語氣很平靜。
“只是想提前恭喜苗總。”
苗勝利一愣。
陸沉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個項目,你一定會印象深刻。”
苗勝利皺了皺眉。
“什么意思?”
陸沉舟沒再解釋,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魏國忠追上來,壓著火問:
“陸沉舟,你剛才什么意思?”
陸沉舟停下腳步。
“沒什么意思。”
“就是覺得這個項目沒中,對公司來說不是壞事。”
魏國忠臉色一沉。
“你還敢說?”
陸沉舟沒有看他,而是看向走廊盡頭的公告欄。
那里貼著幾張零星維修項目的需求表。
大部分人都圍著剛才那個防腐保溫項目轉(zhuǎn),沒人注意這些小活。
其中一張紙的角落已經(jīng)翹了起來。
上面寫著:
廠區(qū)東側(cè)雨棚維修及管道支架除銹刷漆
預算金額:83000元。
工期:三天。
要求:能立即進場,完工后七日內(nèi)付款。
陸沉舟目光落上去的瞬間,眼前再次彈出光幕。
項目名稱:廠區(qū)東側(cè)雨棚維修及管道支架除銹刷漆
合同金額:83000元
實際成本:42100元
真實利潤率:49.27%
拖款概率:3%
工期風險:低
隱藏利潤點:甲方急需整改,可合理增加趕工費;現(xiàn)場材料運輸距離短;人工組織難度低
綜合建議:短平快高利潤項目,建議立即承接
陸沉舟眼神一凝。
四萬多成本。
八萬三合同價。
三天工期。
七天付款。
這才是真正賺錢的活。
魏國忠還在旁邊罵。
“看什么看?一個破維修單,你還指望靠這個翻身?”
陸沉舟沒有理他。
他伸手,直接把那張需求表撕了下來。
魏國忠愣住了。
“你干什么?”
陸沉舟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魏總。”
他抬起頭,聲音很淡。
“防腐保溫那個項目,你想追就自己追。”
“這個維修單,我來談。”
魏國忠像是聽到了笑話。
“你談?”
“陸沉舟,你算老幾?沒有公司資質(zhì),你拿什么談?”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用我自己的辦法談。”
說完,他轉(zhuǎn)身朝甲方辦公室走去。
魏國忠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走廊另一頭,苗勝利還在跟人吹牛,說自己十五萬就拿下這個項目,至少能賺三萬。
陸沉舟聽見了,卻連頭都沒回。
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
工程這行,不是誰膽子大誰賺錢。
是誰能看清楚,哪里是坑,哪里才是錢。
別人都在搶那個看起來體面的“大項目”。
可真正的利潤,就貼在公告欄角落里。
沒人看見。
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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