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別開。”

“再等等，等那老東西咽了氣再說。”

“爹褲腰里那本存折，誰先摸著算誰的。”

“老二，你小點聲，真讓他聽見了咋整？”

“聽見又能咋整？他那條腿都廢了，還能爬出來不成？”

屋里一片死寂。

屋外幾句話，卻像錐子一樣，一下下往李老漢心口里扎。

他躺在后院偏棚的土炕上，胸口悶得厲害，喉嚨里一股腥甜往上翻。

煤爐子燒得正旺。

門窗卻封得嚴嚴實實。

屋里熱得發悶，氣卻越來越少。

李老漢張著嘴，大口喘氣，可吸進肺里的不是風，是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他明白了。

門不是風吹住的。

爐子也不是誰忘了滅。

是外頭那幾個親兒子，存心要他死。

“建國……”

李老漢嗓子啞得像破風箱。

“建軍……”

“建業……”

“把門打開……”

他一邊喊，一邊掙扎著往炕邊挪。

去年秋天，老三家翻房梁，非讓他上去搭把手。

他***的人了，腳下一滑，從梁上摔下來，腿骨傷了，落下病根，平時拄著棍還能走，快了就不行。

從那以后，幾個兒子嘴上孝順，心里卻都開始嫌他礙事。

說他吃得多。

說他起夜勤。

說他身上藥味重，熏著孩子。

三間正房早分了。

東屋給老大，西屋給老二，中間堂屋堆雜物。

他這個當爹的，最后住進了后院偏棚。

這棚子夏天曬，冬天漏風。

可幾個兒子說得好聽。

“爹，您單住清靜。”

“爹，這兒離**遠，沒味。”

“爹，您年紀大了，就圖個自在。”

他當時竟還點了頭。

他想著，兒子們都成了家，日子緊巴，自己往后縮一縮也沒啥。

可他沒想到，自己這一縮，竟縮進了**殿。

李老漢咬著牙，從炕上翻下來。

手肘撞到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顧不上了。

他扶著炕沿，一點點往門口挪。

門就在前頭。

只要拉開門閂，他就能活。

可門外不光有門閂，還有人。

老大李建國的聲音響起來。

“咋還沒動靜？”

老二媳婦壓著嗓子接話。

“急啥，煤煙這東西最穩當。今早誰都別往這邊來，等人硬了再哭也不遲。”

老三李建業問了一句。

“爹要真沒了，那地咋分？”

一句話。

把李老漢問得心都涼透了。

還沒死呢。

外頭這些當兒子的，已經開始惦記地、惦記錢、惦記宅基地了。

李老漢死死盯著門縫。

眼珠子都紅了。

他這輩子，對不起誰了？

老大結婚那年，女方一分彩禮不讓。

是他把自家耕牛賣了，又借遍了半個村，才把媳婦娶進門。

老二嫌種地沒出息，鬧著要進廠。

是他求爺爺告奶奶，低三下四跑了多少趟，才替他找著一個臨時工的門路。

老三最不成器，年輕時候偷雞摸狗，被人抓了送到公社。

也是他拿著家里最后一點錢，賠了禮，賠了糧，這才把人領回來。

還有閨女秀芝。

那丫頭嫁得遠，平時回不來，可每年秋收一過，總會托人捎點棉鞋、藥膏回來。

幾個兒子口口聲聲孝順，真正惦記他的，反倒只有那個嫁出去的閨女。

可現在。

他親手養大的三個兒子，正守在門外，等著給他收尸。

李老漢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爬到門邊，用力拍門。

“開門！”

“我還沒死！”

“李建國，老子還沒死！”

門外猛地靜了一下。

隨即，老二媳婦冷笑一聲。

“命還挺硬。”

老大也開口了，聲音里帶著煩躁。

“爹，您別折騰了。”

“您現在這樣，活著也是受罪。”

“您放心，您走了以后，地我們給您種，香火我們給您燒，不會讓您當孤魂野鬼。”

李老漢聽得渾身發抖。

活著也是受罪？

不給他吃，不給他暖，把他關在煤煙屋里等死，到頭來倒成了替他著想？

真是好孝順。

好兒子。

李老漢嘴唇直哆嗦，突然就不拍門了。

他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屋里的煤煙越來越重。

眼前越來越花。

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道女人的尖嗓門。

“你們堵在這兒干啥？”

“我爹呢？”

“門怎么反鎖了？”

李老漢混沌的腦子猛地一震。

是秀芝。

他閨女回來了。

老二媳婦立刻拔高了聲音。

“秀芝，你回來得正好，爹昨晚說頭疼，不讓人進，我們也不敢惹他。”

“放***屁！”

秀芝一下就炸了。

“我爹腿腳不好，夜里都得起兩回，你們能讓他一個人住偏棚？”

“鑰匙拿來！”

“把門打開！”

外頭瞬間亂了。

老大攔著不讓。

老三勸著和稀泥。

老二媳婦開始哭天抹淚，說自己冤枉。

李老漢靠在門后，忽然想笑。

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閨女先急。

那幾個兒子，不是擋人，就是演戲。

一群白眼狼。

門外“砰”的一聲巨響。

像是秀芝抄起什么東西砸在門上。

“李建國！李建軍！”

“今天我爹要是在里頭出點啥事，我跟你們沒完！”

又是“砰”的一下。

門板被砸得直晃。

李老漢眼眶一下就熱了。

他想應一聲。

想告訴秀芝，他在這兒。

可他一張嘴，灌進來的全是煤煙。

肺里像燒了起來。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門外吵成一團。

老大急了。

“快攔住她！”

老三媳婦也尖叫起來。

“別砸了，真砸開了咋說！”

“都滾開！”

秀芝罵聲更厲。

“我爹要是好好的，你們怕啥！”

又是一聲巨響。

門閂像是松了。

可李老漢眼前已經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最后聽見的，是老二壓低的聲音。

“壞了，秀芝真回來了。”

然后。

胸口那口氣，徹底斷了。

……

再睜眼時，李老漢是被人推醒的。

“爹，您怎么還睡呢？”

“我都跟陳家說好了，您今天過去，把拖拉機站那個學徒名額讓給明輝。”

“您可別這時候掉鏈子，人家還等著您一句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