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太和殿的接風宴,是蕭景琰**以來,最為盛大的一次。
黃金的酒樽,琉璃的盞,舞姬的羅袖翩躚如蝶,樂師的絲竹之音繞梁不絕。
****,濟濟一堂。
新提拔上來的寒門新貴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討好。
而那些在風暴中幸存下來的世家老臣,則眼觀鼻,鼻觀心,沉默得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薩。?????
整個大殿,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割裂的熱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坐在百官之首,卻自始至終,只動了三筷子青菜的男人。
我的父親,姜維。
他穿著一身緋色的武將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如水。
周圍的歌舞升平,珍饈美饌,仿佛都與他隔著一個世界。
他就像一柄飽經沙場血火淬煉的絕世名刃,即便此刻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安靜地立于錦盒之中,那股無形的,森然的銳氣,依舊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蕭景琰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頻頻向他舉杯。
“姜愛卿勞苦功高,為我大周鎮守北境數十年,朕敬你一杯。”
他的聲音,溫和,親切,帶著帝王獨有的禮賢下士。
父親緩緩起身,雙手舉杯,將杯沿放得比蕭景琰低了寸許。
“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他的聲音,洪亮,平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后,便安靜地坐了回去,再無二話。
沒有感恩戴德,沒有阿諛奉承,只有最標準,也最疏離的,君臣應對。
蕭景琰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天,那個曾經會拍著他的肩膀,豪爽地喊他“好小子”的男人,會用如此恭敬,卻又如此冷漠的態度,來面對他。
宴會的氣氛,因此而變得更加微妙。
一個新晉的御史,不知是愚蠢,還是想抓住機會,在蕭景琰面前表現自己。
他站了出來,高聲說道:“皇上圣明,以雷霆手段肅清朝綱,鏟除柳氏**,實乃我大周之幸,萬民之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竟瞟了我父親一眼。
“只是,朝中黨羽雖除,但邊疆兵權過重,亦非**之福。依臣愚見,當效仿前朝,設‘京營’,將**大軍,輪番調回京中駐扎,一則可讓將士們感受天恩,二則,也可解陛下……后顧之憂。”
這番話,說得極其露骨,也極其歹毒。
所謂的“后顧之憂”,指的究竟是什么,在場之人,心知肚明。
他這是在暗指我姜家手握兵權,功高震主,是**新的隱患。
他這是在逼著蕭景琰,對我父親削權。
一瞬間,整個大殿,雅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父親和我身后的珠簾之上。
我能感覺到,蕭景琰投向我這里的,那道復雜的,帶著探究的視線。
他在等。
等我父親的反應,或許,也在等我的反應。
我端坐不動,連呼吸都沒有亂。
而我的父親,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布,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才緩緩地,將目光轉向那個不知死活的御史。
他的目光,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殺氣,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你叫什么名字?”
他開口問。
那御史被他看得心中發毛,但還是強撐著,挺了挺胸膛。?????
“下官,都察院御史,張謙。”
“張謙。”父親點了點頭,像是記下了這個名字。
“本將問你,你看過邊疆的雪嗎?”
張謙一愣,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
“……未曾。”
“那你見過,被凍成冰坨的**,堆成的小山嗎?”
張謙的臉色,開始發白。
“……也,也未曾。”
“那你聞過,傷口腐爛,生滿蛆蟲,卻因為沒有傷藥,只能眼睜睜等死時,發出的惡臭嗎?”
父親的聲音,依舊很平,很穩。
可那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張謙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父親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蕭景琰的臉上。
“陛下。”
他沉聲開口。
“我姜家軍三十萬將士,拋頭顱,灑熱血,守的,是您蕭家的江山,護的,是這京城里,萬家燈火的太平。”
“他們的忠誠,不容任何人,用他那條從未見過血的舌頭,來肆意污蔑。”
“這個叫張謙的御史,不懂**,卻妄議兵權,非蠢即壞。”
“臣懇請陛下,將此人,發配北境軍前效力。”?????
“讓他親眼去看一看,他是如何坐在溫暖的殿堂里,享用著將士們用性命換來的安寧。”
“讓他親眼去看一看,他口中那所謂的‘后顧之憂’,究竟是一群什么樣的人。”
父親的話,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表忠。
他只是將最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剖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個名叫張謙的御史,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噤若寒蟬。
我隔著珠簾,看著我那身姿挺拔如山的父親。
看著他以一人之力,對抗著整個朝堂的猜忌與算計。
也看著龍椅之上,那個臉色變幻不定,陷入了沉默的帝王。
我知道。
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而我父親,已經落下了,最剛猛,也最決絕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