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了裴硯舟三年。
后來他高中狀元，牽著我的手入京。
我以為自己終于賭贏了。
可他最恨的，偏偏就是我這雙把他托上青云的手。
他嫌我商戶出身，嫌旁人說他靠女人發跡。
直到我們被政敵逼到斷崖。
亂箭如雨，他把我護在懷里，血順著下頜滴到我臉上。
墜下去前，他啞著嗓子笑：
“沈明棠，受你的恩，比受刀還疼?！?br>“若有來世，你嫁個能接得住你的人，別再來渡我?！?br>再睜眼，我回到十六歲。
我轉頭吩咐人：
“銀票不送裴家了。”
“分成三份，送去青石巷、南碼頭和舊書院?！?br>“另外，給我爹回信。”
“他說的那門親事，我應了?！?br>1.
我看著桌案上那封被退回來的信，指尖慢慢撫過“各走各路”四個字。
前世這個時候，我正滿心歡喜籌劃著給裴硯舟送銀子。
他父親早亡，家里只有病弱寡母和幾間漏雨舊屋。
讀書人清貧，我見過。
可裴硯舟不一樣。
他生得太好。
他站在私塾外替人抄書時，袖口磨出毛邊，背卻挺得筆直。
我從小被母親富養，見慣了綢緞珠玉，偏偏栽在那一身寒酸清骨上。
前世我以為，他只是窮。
后來才懂，他窮的不是銀子，是心。
“姑娘？”
貼身丫鬟春梨小心翼翼問：“裴公子既不收，咱們還送嗎？”
我把信折好，丟進香爐。
火舌舔上紙角，很快燒成灰。
“不送?！?br>春梨愣住。
我補了一句：“以后裴家的事，都不用往我跟前報?！?br>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管事娘子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裴公子來了?！?br>我一頓。
管事低頭：“他說有幾句話，想當面同姑娘講清楚?！?br>春梨看著我，眼神擔憂。
前世我一定會立刻沖出去。
問他為何如此生分，問他是不是有人說了閑話，問他是不是怕我輕看他。
現在不會了。
我慢吞吞喝完半盞涼茶，才起身去了前廳。
裴硯舟站在廳中。
還是少年模樣。
青衫洗得發白，腰間系一根舊布帶，背影清冷孤拔。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
裴硯舟喉結動了動，先開口：
“沈明棠，既然都回來了，就別再重蹈覆轍?！?br>“你我本就不該有交集?！?br>“從前種種，到此為止。”
他說得很慢，像怕我聽不懂。
我點頭。
“好。”
裴硯舟明顯怔住。
許是他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前世一樣攔著他不放。
可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還有嗎？”
他眉心微皺。
“你當真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br>我笑了笑：“裴公子要清凈，我給?！?br>他看著我，神色反而不自在起來。
過了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扣，放在桌上。
“此物也歸還沈姑娘?！彼曇羰璧?，“往后莫再牽扯。”
我沒接。
“春梨，收起來?！?br>春梨上前拿玉扣。
裴硯舟看著她的動作，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很復雜。
像輕松，又像不甘。
我懶得分辨。
“裴公子慢走?！?br>他臉色難看，轉身離開。
等他走遠，春梨才低聲罵：
“既不想欠咱們，干什么還親自跑一趟？寫封信不就成了?！?br>我看著香爐里最后一點灰。
是啊。
真想斷干凈的人，從不需要反復確認對方會不會疼。
裴硯舟不是想放過我。
他是想看我被他放棄。
2.
我娘回來時，天色已暗。
她叫沈蘅。
臨水鎮人人都喚她一聲沈東家。
我爹是京城清流官，少年時靠我外祖家的銀子讀書入仕，后來嫌我娘商戶氣重，嫌她不懂詩書風雅。
兩人和離得干脆。
我娘帶我回江南，接下沈家鹽引、布莊和漕運。
這些年我爹偶爾來信。
說思念女兒。
說京中貴女如何端莊。
說若我愿意回京，他會替我尋一門體面親事。
前世我為裴硯舟拒了。
我那時覺得，什么體面，什么門第，都不如我親手捧起來的良人可靠。
結果呢？
我把寒門少年送上金鑾殿。
他轉身嫌我滿身銅臭。
我娘聽完裴硯舟退銀的事，沒半分意外。
她只問我：“難過嗎？”
我搖頭。
“有點惡心?！?br>我娘笑了。
她坐下，給自己倒了盞茶。
“惡心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