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石里的哭聲------------------------------------------，青嵐宗后山的泥路泡成了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筐底的灰黑色粉末被雨水一沖，露出幾片細碎的骨白色——礦渣里混著的東西，他一直知道是什么。。也沒人問。，沿著濕滑的山道往回走。外門弟子的雜役排班表上，他今天負責清理煉器房的廢料堆，但靈石廢渣一直沒人收，他就順手多干了一趟。“顧師弟。”，抬頭看見大師姐沈青霜站在雨廊下，手里撐著把青竹傘，水藍色的衣擺被風掀起一角，卻沒沾上一滴泥水。。“沈師姐。”他點點頭，沒停步，把竹筐放到雜役房門口掛好。，傘沿往他頭頂偏了偏。雨聲立刻小了。“裴師叔讓你去一趟議事堂。”：“現在？現在。”沈青霜看著他，目光平靜，“商盟的人來了，說要談礦脈續約的事。”。。靈石商盟。，筐底那些混著骨白色的粉末——那是死界殘骸的煉化殘留，從礦區運來的原礦在提煉過程中剩下的東西。礦區挖出來的靈石原礦里，有一半其實是骨頭和亡魂命契煉成的契靈石。
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因為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知道。
“走吧。”沈青霜轉身，示意他跟上來。
古月抹了把臉上的水，跟在她身后，隔著兩步距離。
從后山到議事堂要走半炷香時間。古月低著頭走路，余光瞥見路邊幾株雜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其中一株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悄悄抽了新芽，葉片嫩綠得刺眼。
現在是深秋。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轉了一下，又被他按了下去。
議事堂里燈火通明。
裴玄微坐在主位上，掌門袍服洗得有些發白，脊背挺得很直，但眼角的疲憊藏不住。他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已經涼了，另一杯擱在對面座位前的桌案上，被人端起來呷了一口。
端茶的人穿著月白色長衫，頭上束著玉冠，看著不過三十出頭，唇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的衣料上繡著靈石商盟的紋章——一圈首尾相接的線條，乍看像環，細看其實是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古月一進門，目光就落在那紋章上，然后迅速移開。
“你就是那個外門弟子？”月白衣衫的人抬眼看向他，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一棵菜，“聽說你一個人干了三個人的雜役，還主動去礦區接替柳三石的巡山任務？”
柳三石。
古月心頭一緊。
柳三石是外門的巡山弟子，三個月前被派去礦區駐守，十天前死了。宗門給出的說法是“靈石坍塌事故”，但人抬回來的時候，古月看見他胸口有一個規則得不像是石頭砸出來的圓洞——邊緣整齊，像被什么圓柱狀的東西貫穿。
他當時沒說話。
他只是一個五行雜靈根的廢材，入門三年還在鍛體期徘徊，連正式外門弟子都算不上，頂多算個掛名的雜役。他沒有說話的資格。
“是。”古月回了一個字。
“不錯。”月白衣衫的人笑了笑，轉過臉對裴玄微說，“裴掌門，貴宗的弟子用度，倒是比我預想的要寬裕些——雜役弟子都養得這么勤快。”
裴玄微沒接這個話茬。
“陸監察，”他的聲音平穩，但古月聽得出里面壓著什么，“續約的事，對青嵐宗很重要。但三千下品靈石的預付押金，我們確實拿不出來。”
陸懷璋。
古月在腦子里翻了一圈，想起來了——靈石商盟駐青嵐礦區的監察使，全權負責青嵐宗名下那條三等礦脈的開采和**事宜。
陸懷璋放下茶盞，笑容不變：“裴掌門，我也很難做。上頭給我的底價就是三千，少一顆靈石我回去沒法交代。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古月，又轉回裴玄微臉上：
“我聽說貴宗有位水靈根的天才弟子，今年二十四歲就筑基中期了。這樣的資質，放到上界宗門也是搶著要的苗子。如果裴掌門愿意讓她加入商盟，別說三千靈石，礦脈的份額我還可以再讓半成。”
古月感覺到身后沈青霜的氣息驟然冷了一瞬。
裴玄微沒有立刻回答。
堂內安靜了幾息，只有外面的雨聲沙沙地響。
古月站在門邊，垂著眼，心里有什么東西往外拱。
他想起那些礦渣里的骨白色粉末。想起柳三石胸口那個圓洞。想起前天夜里路過礦區時，聽見的地底深處傳來的、像哭又像喘息的微弱聲響。
那種聲音別人聽不見。
但他聽得見。
就像他聽得見靈石里有人在哭一樣。
事情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他第一次注意到異常，是在整理煉器房倉庫的時候。一箱待用的下品靈石摞在墻角，他伸手去搬，指腹觸到靈石表面的瞬間，腦海里猛地炸開一聲——
“疼......”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模糊、遙遠，像是隔著很深的水傳上來的。
古月當時嚇得把靈石扔了出去。
靈石在地上滾了兩圈，安安靜靜地躺著，和普通的靈石沒有區別。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再次伸手。
這一次他有了準備，但觸碰到靈石的那一刻，他還是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指尖竄上來。那聲音更清楚了——不止一個人，是好幾個，幾十個，像疊在一起的回聲，混雜著**、哭泣、斷斷續續的囈語。
“......不該簽的......”
“......還我命來......”
“......求求你......我不想死......”
古月猛地縮回手。
他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心臟跳得像擂鼓，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幻覺。
不是走火入魔。
那是真的。
從那以后，他有意無意地接觸了上百塊靈石——宗門的庫存、廢棄的碎靈石、甚至礦區外圍撿到的原礦。每一次，他都能聽到那些聲音。有時清晰，有時模糊，有時只是一段壓抑的嗚咽。
他還發現，那些聲音只在“契靈石”上出現。純天然的“生靈石”摸上去就是一塊冰冷的石頭，什么都沒有。
而契靈石的來源——
他查過宗門藏書閣里的礦石圖鑒，又對比過礦區的出產記錄，終于拼出了一個讓他手腳發涼的結論：
礦脈里挖出來的原礦，有一大半根本不是靈石礦，而是被壓縮、煉化過的死界殘骸和亡魂命契。
那些靈石，是用死人的骨頭和魂魄煉成的。
“古月。”
裴玄微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發現議事堂里的人都在看他。
陸懷璋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裴玄微臉色沉靜，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示警。沈青霜站在他身側，目光審視。
“陸監察在問你，”裴玄微說，“你愿不愿意去礦區做臨時管事？頂柳三石的缺。”
古月迎上陸懷璋的目光。
那人笑著，笑得溫和得體，像在對一個小輩表達善意。
但古月的耳朵里，忽然響起了從礦區方向傳來的、深埋地底的低低哭聲。
他垂下眼。
“弟子愿去。”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