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鎮嫁女，要走一座霧橋。
新郎需在橋頭點三盞燈，照著新娘一步步過去。
一盞敬祖，一盞敬親，一盞敬她。
裴敘給我點燈那天，第三盞怎么也沒亮。
我以為是風大。
直到他的白月光姜聽雨披著我的嫁披，從橋那頭走來。
裴敘立刻越過我，替她擋住霧氣。
他說：“晚棠，聽雨身子弱，你把橋讓她先走。”
***也勸我：“你占著正妻的名分，懂事些，別跟一個病人爭。”
可他們都忘了。
霧橋只能走一次。
讓出去的不是一段路。
是我在裴家八年里，最后一點體面。
姜聽雨回頭沖我笑，嫁披上的銀線在霧里發亮。
那是我熬了九十九夜繡完的并蒂蓮。
我站在橋頭，忽然不冷了。
族里的掌燈人問我還過不過橋。
我望向遠處晴川。
那里有人，已經為我點好了燈。
……
其實昨夜，我便去過一趟晴川。
裴敘在聽雨閣陪姜聽雨試藥時，我提著一盞殘燈，在水脊邊問那人：
“若我無路可走，晴川可愿接燈？”
那人說：
“只要你回頭，燈火通明。”
我點了頭，算是應燈。
至于婚牒能不能在天亮前落印，我不敢問，也不敢賭。
我把手里的紅綢遞還給掌燈人。
她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沈姑娘，燈滅了，就不能再續，你想清楚了吧。”
我點頭，剛要開口，身后便傳來裴敘的聲音：“晚棠，別鬧了，聽雨只是借你的嫁披走一段橋而已。”
他站在霧里，手還扶著姜聽雨的肩，掌心隔著紅披風按在那朵并蒂蓮上。
姜聽雨低咳兩聲，攏緊嫁披，歉疚地看我：“晚棠姐姐，我真不是故意搶你的橋，阿敘說霧氣重，我若不過去，會犯舊疾。”
我看著她身上的嫁披，袖口那枚暗扣是我親手縫的，裴敘曾說這扣子像一顆小月亮。
那時他捏著我的手，笨拙地替我穿針，針尖扎破了他的指腹，他卻笑著說：“以后我的夫人，不能總熬夜縫東西。”
如今那顆小月亮扣在姜聽雨腕邊，被她輕輕摩挲。
裴母走過來：“晚棠，你在裴家八年，最知道規矩，今日這么多人看著，別讓裴家難堪。”
我輕聲問她：“那我呢？”
裴母一怔。
我把紅綢放回案上：“我讓出去的橋，算誰的婚？”
裴敘眉心微動：“自然算我們的，禮成之后，我會補你一盞燈，鎮上規矩死，人是活的。”
掌燈人臉色變了：“裴少爺，霧橋沒有補燈一說。”
裴敘淡淡地看他：“云渡鎮的橋，是裴家修的吧。”
一句話落下，周圍瞬間安靜。
姜聽雨輕輕扯住裴敘衣袖：“阿敘，別為了我和大家起爭執，晚棠姐姐若不愿意，我可以退回來。”
她說著要轉身，腳下卻一軟，整個人倒進裴敘懷里。
裴敘立刻抱住她，低聲道：“別動，你身子弱。”
我看見他袖口沾了霧水，先替她擦去鬢邊水珠，才想起抬眼看我。
“晚棠，聽雨回來不容易，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你最懂事，今天先忍一忍。”
我聽見自己問：“忍到什么時候？”
裴敘沉默一息，語氣放軟：“等她病好，等這陣風波過去，我給你辦一場更體面的婚禮。”
又是等。
我等他從學堂回裴家，等他接手祖業，等***點頭，等姜聽雨從上京回來，等到今日霧橋前，連我的嫁披都要等別人穿完。
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沈晚棠就是嘴硬，她在裴家住了八年，離了裴敘還能嫁誰？”
“晴川那邊倒是有人點燈，可誰知道是不是她拿來賭氣的。”
“就是，裴少爺哄兩句，她肯定還得回來。”
裴敘顯然也聽見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牽我，指腹擦過我腕上的紅線：“好了，別讓旁人看笑話，先回家。”
我垂眸，看著那根紅線。
這是云渡鎮女子出嫁前系的守橋線，過橋后由夫君親手解下，意味著從此有人護她一生。
裴敘曾替我量過手腕，說要親手解。
我后退一步，紅線從他指尖滑走。
裴敘的手停在半空，臉色終于冷了：“沈晚棠，適可而止。”
我沒看他，只對掌燈人說：“勞煩您，替我銷掉裴家的橋名。”
掌燈人手中的筆頓住。
裴敘輕笑一聲：“銷橋名要雙方長輩簽字，你阿娘早沒了，沈家族老還在裴家賬上做事，你銷不了。”
掌燈人翻開婚簿，忽然皺了皺眉：“裴少爺，沈姑**橋名，昨夜已經被人壓過一盞晴川燈。”
裴敘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婚簿夾頁里，躺著一片薄薄的青竹燈簽，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極淺的燈印。
掌燈人看了我一眼：
“晴川那邊規矩不同，燈一壓，女方若愿走，就不必再等云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