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獵場------------------------------------------。，囚車突然顛簸了一下，脖頸上有鮮血滲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哭泣和呼痛是最沒有用的，她需要保存體力，誰知道下一秒又會發生什么。，全是少女，脖頸全鎖著粗重的生鐵頸枷，枷環扣在同一根橫貫車廂的長鐵鏈上。，滿身泥垢、鞭痕交錯，舊傷結著暗紅血痂，新的鞭印還在往外滲血。大部分**的眼神都是空洞、麻木的。。她在角落里把自己縮成一團，盡量降低存在感。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爭一點活下去的機會。。士兵猛地勒停老馬，粗暴地扯開囚車木柵門，鐵鎖落地哐當震響。士兵們解開了勒在**身上的鐵鏈，手持長戈驅趕推搡。一旦哪個**動作慢一點，立刻會被士兵賞一鞭子。。她從進入這個獵場開始，神經就繃得很緊。她打量四周，小心觀察著。，有一座城懸在半空中。城門上刻著巨大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光。，她的喉嚨里泛上一股酸味。她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那些仙人們衣袂飄飄，駕著祥云，俯視她們，像在看一群畜牲。那是她七歲那年，被人拖去給那群仙人“過目”。，城懸在半空中，就像他們認為自己生來就高人一等一樣。，巨大的木柵緩緩向內展開。昏暗的獸欄里驟然涌出一片灰黑狼潮。數十匹餓狼垂著布滿涎水的嘴吻。領頭的巨狼雙目泛著幽綠冷光，粗重的喘息在獵場里格外駭人。，鼻尖不斷**，嗅到空中混雜的人血、汗腥味后，喉間滾出嗚嗚的威懾低吼。不等士兵揮動長戈驅趕，呈扇形朝著**的方向緩步包抄。，有的不要命地開始奔逃，絕望的尖叫聲響徹整個獵場。，就開始奔逃，基本處于**里最領先的位置。只有跑得最快才能活下來，落后就會死，楚辭從小就明白。
陽光刺目。楚辭不知道自己已經跑了多久。腳下的草地被血浸透，踩上去又黏又滑。她的肺像要炸開，喉嚨里全是鐵銹味，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狼嚎聲、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還有那些女孩此起彼伏的慘叫。
現在是陽光最烈、最刺眼的午后。
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偏偏選在這樣的日子，把她們放逐到獵場上。他們說這叫“人獵”。把**當獵物，把殺戮當消遣。
陽光照在他們華貴的衣袍上，照在他們彎弓搭箭的手指上，照在他們嘴角那抹**又漫不經心的笑上。
陽光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那些倒下的女孩，那些被狼群撕咬的身體，那些至死沒有閉上的眼睛。
楚辭的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她現在大腦處于完全宕機的狀態，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機械地瘋狂奔跑著，根本不敢停下，一旦停下腳步可能就意味著死亡。她想要活下去。
楚辭從一個被射穿胸膛的女孩身邊跑過時，那個女孩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了。她順手拔下了插在那個女孩身上的箭，她需要武器來抵擋狼群，哪怕是已死之人身上的。箭桿濕滑，全是鮮血，楚辭握得非常緊。
第一匹狼撲上來的時候，她側身一讓，反手將箭尖捅進了它的喉嚨。血噴了她一臉。她根本沒有時間擦。第二匹狼已經沖上來了。
她用那支箭殺了一匹又一匹。箭尖鈍了，她就用箭桿捅。狼牙咬進她的小臂，她咬著牙不松手，另一只手把箭從狼眼眶里扎進去。狼倒下了，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齒痕，血順著手往下滑滴。
她不知道殺了多少匹，周圍女孩們的嗚咽、哀嚎聲越來越小。
有一個女孩一直跟在她身后，大概十三四歲，瘦得像一根火柴棍。楚辭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是死死拉著她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跑。“跟上！”她喊“別回頭看！”
女孩在哭，眼淚把臉上的血沖出一道道白痕。她跌跌撞撞地跟著楚辭，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遠處有人在笑。是那些貴族。他們不急著**，像貓捉老鼠一樣，一箭一箭地射，射不中也不惱，互相打趣著誰的箭法更準。有一箭射在楚辭腳邊，她差點絆倒。她身后的女孩尖叫了一聲。
下一箭，正中女孩后心。
楚辭感覺到那只緊緊握著她手的小手突然松開了。她回頭，女孩已經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么。她的胸口插著一支箭，箭羽在陽光下是白色的，干凈地像雪。
楚辭蹲下來，想把女孩拉起來，女孩的手已經冷了。這個女孩分明剛剛還是很鮮活的，她牽著自己的手掌熱熱的。她不相信，這個女孩就這么走了。
楚辭感覺自己臉上好像濕濕的。突然一箭射在她身旁的地上，激起一蓬泥土。又一箭擦過她的肩膀，劃開一條口子。是那些貴族們，在把她當個玩意兒似的，**。
她松開女孩的手，站起來。她沒有跑，抬起頭，看著遠處高臺上那些衣冠楚楚的人。陽光太烈，她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她看到有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楚辭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群貴族，腮幫子繃到發顫，臉上的傷口都被撐開了一些，有鮮血順著臉頰流到脖頸。牙關死死咬著，喉嚨里一股鐵銹味。
如果她今天活下來了，她一定要讓這群貴族再也笑不出來！
楚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當她終于站在獵場的邊緣，周圍全是那些倒下的少女**，四周已經沒有了狼嚎，也沒有了箭矢破空的聲音。
她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有狼的，也許還有那些女孩的。她的衣袍被撕爛了大半，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她手上全是血，指甲斷裂了好幾個，指縫里嵌著狼毛和碎肉。
她的臉蒼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顴骨上有一道被箭擦過的血痕。但她的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深冬將熄的炭火，表面全是灰燼，底下還壓著滾燙的紅。
她沒有哭。早就哭不動了，體力也用光了，她拼命站著，只是為了不在那群該死的貴族面前跪下去。她站在獵場上，站了很久。然后，有人走過來，把她拖走了。
她像牲口一樣被關進地牢。是那種關**的地窖，陰暗、潮濕、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味道，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人在**，有人已經不再出聲。
楚辭被扔在角落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她的身體在發抖，地牢太冷了，身上也沒有任何力氣，她還一整天都沒有進食。
她閉上眼睛。耳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咒罵。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她覺得自己像在往下沉，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的水是冷的，黑色的，沒有底。她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沒有。
然后，她沉到了最深處。
光，刺目的、鋪天蓋地的白光。
楚辭不知道自己是在夢里還是在什么地方。她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她感覺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敷在她額頭上，有一只粗糙卻溫柔的手，在輕輕擦拭她臉上的血污。
“可憐的孩子。”殷夫人低聲說，手上換藥的動作沒有停，“這是遭了什么罪。”
楚辭費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張陌生而和善的臉。
三十多歲的婦人，眉眼英氣，不像是養在深閨的貴婦，倒像是久經沙場的女將。她穿著一身窄袖勁裝，袖口沾了泥，手指粗糲有繭，但動作輕的不像她的手。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婦人肩頭，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楚辭怔怔地看著那束光。她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光了。不是獵場上那種刺目的、照在血泊里的光。
“醒了？”殷夫人笑了，“別動，你傷得不輕。”
楚辭想說話，喉嚨卻干得像火燒。她掙扎著要起來，被殷夫人輕輕按住了肩膀。“你這孩子，骨頭斷了兩根，渾身沒有一處好皮肉，還想著跑？”
楚辭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上的傷口已經被仔細處理過，碎衣換成了干凈舒適的寢衣，散亂的頭發也被梳順了，鋪在枕頭上。
那是一張原本很漂亮的臉，五官精致，線條冷峭,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此刻這張臉上全是傷，嘴角破了皮，顴骨青紫一片，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和青黑。
她才十六七歲，卻像是活了幾百年。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陳塘關。”殷夫人一邊給她換藥，一邊說：“今兒早上我帶兵去城外巡視，看你在河邊躺著，渾身是血。你是遇到了什么？”
楚辭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名。關、城、寨、堡這類地界的叫法她從小就換了七八種，每一種都意味著換一波主人，換另外一種折磨。
換了一個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說不定她還要慶幸，好歹活下來了，還不用在那群她憎惡萬分的人手下艱難求生。
更何況這個婦人看她的眼神里沒有審視，沒有盤問，沒有她熟悉的那些東西，只有心疼。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楚辭已經決定在這個叫做陳塘關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謝什么。”殷夫人給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我姓殷，夫家姓李。你叫我殷姨就行。對了——”
殷夫人直起身，朝外間吩咐了一句：“去把灶上溫著的粥端來。”
外間有人應了一聲。是一個小丫鬟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么。
殷夫人想了想，又道：“等等。”
她改了主意，揚聲朝院子里喊：“哪吒！你去！”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人應了一聲，是個少年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尾音上揚，像是什么東西在空氣里炸開了一下。
“來了來了，催什么催。”
腳步聲由遠及近。哪吒端著粥穿過游廊，步子邁得很大，碗里的粥卻一點沒灑。一個灑掃的老仆側身讓到了路邊，低頭叫了聲：“公子。”
他“嗯”了一聲，步子沒停。老仆抬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門簾被一把掀開。
楚辭看到一個少年端著碗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勁裝，頭發束得高高的，眉眼間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不羈。他的五官很精致，甚至可以說是漂亮，但沒有任何人會不長眼把他當成女孩子，因為他看起來非常頑劣。
他看到楚辭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床上這個人真的醒了。
“這就是娘你說的那個撿回來的？”他把碗放在桌上轉頭看向殷夫人，“傷成這樣還能活，命真硬。”
“閉嘴，臭小子，把粥端好，別灑了。”
哪吒撇了撇嘴，把碗往床邊推了推。
那是一碗肉粥。米粒已經煮得軟爛，和肉絲糾纏在一起，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熱氣裊裊地升上來，帶著一種樸素卻踏實的香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家常的、實實在在的、放足了肉料的粥。
楚辭看著那碗粥，很久都沒有動作。
她想起那些倒在獵場上的女孩，想起那個抓著她的手、胸口插著白色羽箭的孩子。她們再也沒有機會喝到這樣的粥了。
她想起那些在地牢的夜晚，餓到極致時只能從餿水里撈出硬饅頭的日子，運氣不好連硬饅頭都沒有，只能嚼樹皮和草根。
楚辭端起那碗粥，一碗小小的粥在她手里重若千斤。
粥很燙，燙得她指尖泛紅，但她沒有松手。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米粒滑過喉嚨，溫熱的感覺從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像是什么被凍結了很久的東西，終于開始慢慢融化。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
碗底快要見空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她端著碗，低頭看著碗底殘留的粥汁，忽然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這是我此生吃過最好的東西。”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殷夫人正在整理藥箱的手忽然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床上的女孩。女孩低著頭，捧著一個快要見底的陶碗，瘦削的肩膀微微內扣，像一朵被風雨打折了的花。
楚辭說那句話的時候，似乎是盡量想保持平靜，可是語氣里微微的顫音已經出賣了她。
殷夫人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去，彎下腰，伸出雙臂，把那個瘦小的女孩輕輕攏進懷里。沒有用很大的力氣，怕碰到她的傷口。但這個擁抱是溫暖的，從心里往外涌的、壓都壓不住的溫暖。
楚辭僵住了。她的身體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繃緊、僵硬，像是被人觸碰到了某根不可靠近的弦。她的手指還握著那只空碗，指節泛白。她不知道該怎么回應這個東西。擁抱？
楚辭這輩子從來沒怎么被人抱過。從小被賣來賣去，沒有人抱過她。在獵場上、在地牢里，最常見的是拳頭和鎖鏈。
殷夫人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孩子，”殷夫人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柔軟和心疼，“你受苦了。”
就是這句話。
楚辭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沒有哭出聲來，眼淚卻無聲地涌了出來，一顆一顆地砸在殷夫人的肩頭。她不知道這叫什么，這種胸口又酸又脹的感覺。
像是黑暗中孤獨行走的人看到了光明，又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忽然有人給她披了一件厚實的外衣。
這個陌生婦人的懷抱很暖，比任何她睡過的地方都暖，暖到她舍不得推開。楚辭第一次這么依戀一個陌生婦人的懷抱。
她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
那只緊握著空碗的手，也慢慢地松開了。碗被殷夫人輕輕拿走，放在一邊。然后那只手空落落地垂下來，猶豫了很久，最終，非常輕非常輕地，攥住了殷夫人的衣角。
就一下。很快又松開了。像是不敢，又像是不會，
但殷夫人感覺到了。她把懷里的女孩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上，像護著一只終于愿意停下逃亡的小獸。
門簾外面，有人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是一個小丫鬟，年紀不大，眼睛紅紅的，一個年長的仆婦輕輕拉了她一把，低聲說：“別看了。把門帶上。”
腳步聲輕輕遠去了。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里的風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個瘦瘦小小的、滿身是傷的女孩，在殷夫人懷里，終于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哪吒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折返了回來。門簾掀開一條縫，他本來想問“碗呢”，話還沒出口，就看到了屋內的景象，他的娘抱著那個撿回來的女孩，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陽光把她們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那個女孩瘦得像紙片，窩在他娘懷里，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上面還有沒消退的傷痕，有狼咬的，有箭擦的，還有些他不認識的。
她的臉埋在殷夫人肩窩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攥著他娘衣角的那個小心又笨拙、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辦的動作，讓哪吒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他放下門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哪吒踢了一下地上的石頭，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
“今天真是怪了。”他嘟囔了一聲。
風把門簾吹動了一下，屋子里殷夫人還輕輕拍著楚辭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