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脈殘體，世間棄子------------------------------------------，外門雜役處。，懸于墨色山巔之上，投下慘白的光，落在破敗木屋的屋檐上，像是為這被人遺忘的角落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山風穿過千峰萬壑，裹挾著天地靈氣涌動不休，整個青**脈都在月下吐納呼吸。，死寂沉沉。，像是感知到什么厭惡的存在，紛紛繞道而行，連一絲一毫都不肯留下。，少年盤膝而坐。，清瘦面龐被跳動的燭火映得明明滅滅，常年蒼白的唇緊抿成一條倔強的線。。，是整個山門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嘲的頭號廢人。，他正做著一件這三年里重復了上千次的事——。，緩緩涌入四肢百骸。靈氣入體的瞬間，經脈中傳來細密的刺痛感，像是鈍刀刮骨，又像千萬根針同時扎入血肉。，額角青筋微微凸起。，下一瞬——"噗"的一聲微響，那股好不容易引入體內的靈氣，如同漏氣的氣囊，從殘缺的靈脈裂隙中轟然潰散，連丹田的邊都沒挨著就消失得干干凈凈。
體內重新歸于空寂。
三年來，日日如此，從未有過一次例外。
李唐緩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五條先天靈脈，他天生缺了兩條。
三歲測脈時，宗門長老斷言：靈脈不全，靈氣入體即散，終生無法聚靈，乃是百年難遇的天生廢體，無半分修行可能。
十五年來，這斷言如同一道詛咒，死死釘在他命運的門楣上。
而諷刺的是，世人皆知他是廢體，卻無人知道——
他感受得到靈氣。
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天地間那些游動的、溫暖的、充滿生機的氣息，它們就在指尖、在發梢、在呼吸之間流淌。
他伸手就能觸摸，睜眼就能看見，可他就是留不住。
像饑渴了三天的人，眼睜睜看著清水流過掌心，一滴都喝不到嘴里。
這比天生感受不到靈氣，更**百倍。
所以他不甘。
他寧愿自己是個天生的愚鈍之人，至少不會知道錯過的是什么。可偏偏他能感知、能觸碰、能日復一日地品嘗那種"近在咫尺卻永遠得不到"的絕望。
"三年……"李唐低聲呢喃，嗓音帶著淬體失敗的虛弱沙啞，"一千多個日夜，我連最基礎的淬體一重都穩固不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著空蕩蕩的丹田，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暗色。
可那暗色之中，始終有一點微小的、倔強的火光，未曾熄滅。
因為就在今夜，他隱隱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方才靈氣潰散之時，他體內殘缺的靈脈裂隙處，似乎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可這三年里他從沒感受過這種異動。
"是錯覺么……還是……"
他還來不及細想，破敗的木門便被一腳粗暴踹開。
哐當！
門板撞在墻上，震落簌簌灰塵。夜風裹著囂張的笑聲灌入屋內，燭火劇烈搖晃，幾近熄滅。
三名身著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踏步而入，錦衣整潔，腰懸佩劍，和這間漏風漏雨的破敗木屋格格不入。
為首之人叫張昊。
外門核心弟子，靈脈**，淬體九重巔峰，半步踏入聚靈境。在外門，他是人人追捧的小天才，放在整個青嵐宗年輕一輩里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此刻他雙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盤膝而坐的李唐，眼中的輕蔑毫不遮掩，像是看著一只擋了路的螻蟻。
"喲，瞧瞧這是誰？"
張昊拖長了尾音，笑容里惡意滿溢："咱們青嵐宗鼎鼎大名的廢骨李唐，大半夜不睡覺，又在浪費天地靈氣呢？"
身后一名跟班立刻接話，陰陽怪氣："張師兄有所不知，人家這叫勤能補拙。雖然補了三年連淬體一重都沒進去，但精神可嘉啊，哈哈哈！"
"補拙？我看是補臉皮吧。"另一名弟子嗤笑，"全宗上下誰不知道他丹田就是個漏勺？靈氣進去多少漏多少，跟拿竹籃打水有什么區別？也就他自己還跟個傻子似的天天折騰。"
笑聲在狹小的木屋里回蕩，刺耳又尖銳。
李唐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塵，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怒。
是三年來的每一天都在經歷同樣的羞辱，再鋒利的刀子割久了，傷口也會結痂。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太弱了。
淬體九重的外門天才，隨手一掌就能把他拍成重傷。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里，憤怒是強者的**，而弱者只有隱忍的資格。
"怎么？看到師兄來了就想躲？"張昊一步跨出，抬手猛地按住李唐的肩膀。
掌心覆蓋的瞬間，一股渾厚的靈力透過掌心壓下來，帶著淬體九重肉身力量的霸道蠻橫。李唐整個人被壓得一矮，膝蓋微彎，硬生生咬著牙撐住了沒跪下去。
"倒是有幾分硬骨頭。"張昊輕嗤一聲，話鋒陡轉，"把東西交出來吧。"
李唐抬眼："什么東西？"
"少**裝傻。"張昊俯下身，湊近李唐的臉，一字一頓，"宗門這個月發的下品淬體丹，交出來。"
李唐瞳孔微縮。
那顆丹藥，灰褐色，劣質到下品都勉強，整個宗門最末等的補貼。雜役弟子每月只有一顆，而張昊這樣的核心弟子根本瞧不上眼，平日里丟在地上都不會彎腰去撿。
可他偏偏要來搶李唐的。
不為別的，就為了折辱，為了看這個廢人咬著牙卻無能為力的樣子。
"那是我的。"李唐聲音低沉，帶著微微的沙啞。
"你的？"張昊像是聽了*****，仰頭大笑出聲，回頭跟兩個跟班交換了一個"你們聽見了嗎"的眼神，"在青嵐宗，資源向來能者居之。你一個天生廢脈，拿著丹藥也是白白潰散，不如孝敬師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變得玩味：
"——也免得你那個雜役木桶，明天早晨出現在山門口的廣場上，到時候全宗上下都來圍觀咱們李大廢人是怎么以桶代廁的，你臉上也不好看，對吧？"
李唐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能忍罵、忍打、忍嘲諷。
可他不能忍這個。
那只木桶是他三年來唯一的家當，桶里的水他每天從三里外的山澗一擔一擔挑回來，用來煮飯、洗漱、擦拭傷口。如果張昊真把這桶扔到廣場上，那些好事之徒會把他的尊嚴踩得渣都不剩。
他雖然卑微，卻還沒卑微到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要的地步。
"……丹藥在左邊袖口。"李唐閉上眼，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張昊咧嘴一笑，伸手掏走那顆灰褐色丹藥，隨手在指尖轉了轉，嗤了一聲："破爛玩意兒，真當寶貝了。"
他揣入懷中，臨走前忽然回頭，一腳踹**角那只盛滿清水的木桶。
嘩啦——
水花四濺，打濕了李唐的半邊衣衫，冰涼刺骨。
"記住自己的身份，廢物。雜役就是雜役，別整天做著飛上枝頭的美夢。"張昊拍了拍手，帶著兩個跟班揚長而去，笑聲隨著夜風一路飄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木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滿地狼藉，清水漫過青石板的縫隙，浸濕了李唐的鞋襪和褲腳。他孤零零站在屋中央，單薄的背影在搖曳燭火下拖出一道長長的、瘦削的影子。
沉默很久。
然后他彎腰，把倒扣的木桶扶正。
再去墻角拿過破布，一點一點擦干地上的水漬。動作不緊不慢，看不出半分憤怒或委屈，平靜得近乎可怕。
直到擦完最后一片濕痕，他蹲在原地，望著桶底殘留的一小洼清水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蒼白、清瘦、眉宇間帶著常年郁結的陰翳。
可在陰翳的最深處，有一簇火苗，在今晚燃燒得格外灼熱。
"忍著。"他對水中的自己說，嗓音極輕，"忍著。"
"等你變強的那一天，今天踹翻木桶的人，你要讓他用臉擦干凈這塊地。"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
是歐陽雪送的。
那位青嵐宗百年一遇的冰靈圣體天才，整個宗門最耀眼的存在，偏偏對他這個公認的廢物格外照顧。
旁人送了三年丹藥他都沒收過，唯獨今日這一瓶聚靈散，他收下了。
因為他隱隱覺得，今晚靈脈里那絲異樣的震顫……或許需要些外力來印證。
李唐倒出少許淡青色的粉末置于掌心，重新盤膝坐好，閉上雙眼。
山風從門縫灌入，吹得殘燭將熄未熄。
而在那座破敗木屋之外，青**脈沉沉如墨，千峰靜默，無人知曉——
這個被整個宗門踩在腳下的少年，正在黑暗中握住最后一根稻草，朝那從未有人走過的路，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些種子，從來都是在最貧瘠的土壤里，才長得最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