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八年后,我回國那天,已經(jīng)入秋。
同行的師兄替我拉開車門:“蔣博士,這么久沒回國了,緊張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
工作安排得很緊。
上級極其重視這個海外引進的高精尖項目,第二天我就**了入職。
中午在樓下買咖啡時,身后傳來一道遲疑的聲音。
“二哥?”
我轉(zhuǎn)過身,看到了陳加俞。
當(dāng)年的青澀與乖巧早已不見,眉眼間多了幾分被生活打磨過的疲憊與干練。
時過經(jīng)年,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能心平氣和地和他坐在一起喝咖啡。
“你在樓上的科技公司上班?”我看著他胸前的工作牌。
“嗯,做了幾年銷售,剛升了副主管。”陳加俞攪動著杯子里的冰塊。
“阿姨這兩年身體不太好,記性越來越差。我每個月抽空回去看她一次,她每次推開門,都會把我認(rèn)成你。”
說到這兒,他眼眶微微發(fā)紅,聲音有了些哽咽。
“哥,說到底,一切因我而起。你如果恨我,我也認(rèn)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有空的話……去看看她吧。她每天晚上都坐在陽臺上那個小隔間里,誰勸都不肯出來。”
我看著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體,輕輕搖了搖頭。
或許曾經(jīng)是恨的,恨不得把骨頭敲碎了去討要那一丁點可憐的關(guān)注。
但在異國的這八年,那些黏稠的、腐爛的情緒,早就被大西洋的風(fēng)吹干了。
我在凌晨三點的實驗室里核對過無數(shù)個枯燥的數(shù)據(jù),在冬天能呼出白氣的早班地鐵上看過異鄉(xiāng)人的冷臉。
我見過暴雪壓斷紅楓的枯枝,也見過黃金海岸的落日把整條街染成燃燒的顏色。
剛出國的頭一年,我經(jīng)常在半夜驚醒。
夢里永遠(yuǎn)是那個熟悉的客廳,爸爸媽媽和姐姐圍著陳加俞說笑。
我隔著一扇怎么也推不開的玻璃門,拼命拍打,嗓子喊到發(fā)啞。
可他們誰也沒有回頭。
后來,手頭的實驗越來越忙,夢也就少了。
再后來,連他們四個人的臉,在我的記憶里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塊。
我端起杯子,將剩下的半杯美式一飲而盡。
“等這陣子項目忙完,我會回去看看。”
再想起這件事,已經(jīng)過了一個月。
我趁著調(diào)休,照著記憶里的路線,坐地鐵轉(zhuǎn)公交,回到了那個老城區(qū)。
我站在門前,按下了門鈴。
過了許久,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媽媽站在門后。
她比記憶里瘦了許多,頭發(fā)白了一半,臉頰上平添了好幾道深深的溝壑。
她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不敢眨眼,連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小隨……”
渾濁的眼底瞬間涌上大顆大顆的水光。
“小隨啊,是小隨回來了。”
客廳里傳來爸爸疲憊的嘆息。
“肯定是小俞來了。快去把**帶進來,別又站門口吹風(fēng)。”
姐姐從里面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水杯。
“媽,人家小俞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又認(rèn)錯人嚇著……”
抱怨的話剛說到一半。
她抬起眼皮,視線撞上了門外的我。
“哐當(dāng)——”
玻璃水杯從她手里滑落,砸在瓷磚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