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遺照濕了------------------------------------------，雨正沿著屋檐漫下來。，問我還要不要留兩把黑傘。我看了一眼傘尖滴下來的水，讓他們都帶走了。“你今晚住鋪子？”堂舅問。“嗯。那地方潮。你外婆走后又沒開過門，要不去我家擠一晚？”，塞進紙箱：“不用，明早有人來收舊柜，我得清東西。”，門外有人催車，只好拍了拍我的肩。那只手停得很短，像是怕沾上什么。，我給三個紙箱貼了標簽：退還、留存、焚燒。做遺物整理久了，我習慣先把東西分開，再想人。東西總能歸類，人不能。。，四角磨得發亮。照片里的她穿著一件藏青布衫，頭發梳得整齊，沒笑，也不像生氣。她生前最煩拍照，這張還是十年前辦新***時留下的。，我會先拍一組原位照片。水杯的方向、拖鞋離床的距離、抽屜有沒有關嚴，這些細節比親屬的回憶可靠。今晚我也照常拍了靈桌、香爐和裝遺物的紙箱，鏡頭移到相框前，卻停了下來。。我還是把手機放低了。，壓在旁邊，沒有動它。，離紙人巷不遠。雨沒停，我抱著裝鑰匙和證件的紙箱往回走。堂舅留下的傘靠在門邊，我走出去幾步才看見，沒折回去拿。。屋檐往下淌，墻腳往上洇，濕氣夾在窄巷里，連呼吸都帶著舊石灰味。巷口那家修表鋪還亮著燈，磨花的玻璃后面掛了十幾只鐘。時針各走各的，沒有一只指向同一個時候。
我經過時，最里面那只銅殼鐘敲了九下。
手機上是九點零三分。
渡生紙扎鋪在巷尾。
卷簾門沒有完全放下，底邊離地兩指寬。這是外婆的習慣。她說紙扎鋪不能關死，燒過的灰要有地方出去。我小時候問灰要是往里進呢，她拿竹篾敲我的手背，叫我少問晦氣話。
鎖眼周圍全是水，像有人剛用濕手碰過。
我蹲下檢查。鎖芯沒有撬痕，卷簾門底下也沒有鞋印。鑰匙轉到第二圈時有些發澀，是長時間沒上油，不是被人動過。
門抬起來，一股漿糊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來。
我摸到墻邊開關。燈管閃了兩次，鋪子才從暗里慢慢顯出來。
左邊是紙錢香燭，右邊擺著紙車、紙簍和幾個沒完工的人偶。外婆手藝細，紙人的手指都要分出關節。我以前不喜歡看它們，尤其不喜歡它們正對著門。每次進店，總覺得先被一排畫出來的眼睛認了一遍。
可今晚，它們全都背對著我。
七個紙人，臉朝墻，腳底的木座在地面劃出半圓形的淺痕。
我把紙箱放下，逐個查看。木座旁積著灰，痕跡卻是新的。紙人肩膀沒有手印，衣服邊沿也沒被勾破，不像搬東西的人隨手轉過去的。
外婆住院前，還在做最右邊那個老**。它少一只左耳，針線笸籮里應該留著裁好的紙片。
她做紙人從不用尺。竹篾抵在拇指第一道關節，往前多半寸是成年男人的肩，少一指寬是孩子的腰。我學過幾天，總把左右做得不一樣。她拆掉我糊好的紙，一邊重扎一邊說，燒給死人的東西更不能敷衍，活人看不見，不等于收東西的也看不見。
那時我只當她嚇唬小孩。
我掀開柜臺后的布簾。笸籮還在，剪刀、紙片、棉線按她慣用的次序擺著。旁邊壓了一張發黃的紙，只露出最上面一行字：夜間開門七忌。
我抽了兩下，紙被算盤壓得很死。
手機響了，是舊柜買家發來信息。我回完尺寸和搬運時間，便先去清后屋。等我把衣服、藥盒和幾摞過期報紙分完，墻上的掛鐘已經走到十一點四十。
雨聲比剛才密了。
我去拉卷簾門，經過靈桌時，腳步停了一下。
外婆遺照上有水。
三顆水珠掛在玻璃里面，正從她鬢角緩慢往下滑。其中一顆爬過眼尾，留下細細的濕線。
我先摸了摸相框上沿。干的。再看天花板，沒有洇水，燈罩上也沒有積水。靈桌離墻半米，附近唯一的窗戶關著，窗臺倒積了一層薄灰。
柜臺抽屜里有外婆量紙張濕度的小表。我換了電池，讀數停在百分之七十三。高，但不至于讓豎著的玻璃自己結出三顆完整水珠。為了排除香燭余溫，我又關掉靈桌旁的小燈，等了兩分鐘。水珠仍按原來的速度往下走。
我拿布擦過玻璃外側，水珠沒動。
卸下背板時，里面的照片也是干的。相紙邊角平整，沒有吸水后的卷曲。我把玻璃取出來，擦凈內側，對著燈照了照，沒發現裂紋。
相框重新裝好。我去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想試試是不是屋里濕度太高。
相框里“嗒”了一聲。
水珠又出現了。
這次只有一顆，正貼在照片里外婆的嘴角。
我關掉水，回去拆第二遍。玻璃內側依舊是濕的，照片卻干得像剛從紙袋里拿出來。
這一次我沒急著裝回去。我把玻璃、照片和背板分開放在三張干紙巾上，又拍了一遍。鏡頭里的三樣東西都沒有水。手機剛移開，玻璃中央便慢慢鼓出一顆新的水珠，像從另一面按上來的一枚濕指印。
門口的銅鈴響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墻鐘，分針剛過十二。
卷簾門已經落下，插銷橫在門框里。一個女人卻站在鋪子中央，離我不到三步。
她穿著件淺灰色外套，肩頭和頭發都濕著，雨水沿著袖口往下滴。可她腳下那雙米白色布鞋很干凈，鞋邊連一點泥星都沒有。
女人沒有看我。她的目光從柜臺上的紙簍慢慢移過去，最后停在墻角那排空傘骨上。
我把相框放回桌面，沒碰柜臺下面那把美工刀。
“店關了。”我說。
“我知道。”
她走到柜臺前，從外套里取出一張舊照片。照片泡得發軟，落在木臺上，卻沒有留下一滴水。
“老板，”她說，“我想訂一把紅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