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都的初春總是帶著幾分料峭的倒春寒。

可林家宅院的正堂花廳里，卻是一派烈火烹油般的喜氣洋洋。

紅漆描金的樟木大箱子敞開著，里頭堆滿了各色綾羅綢緞與珍稀藥材。

這些皆是興都商賈們聽聞林文淵得授縣尊之位后，巴巴送來的賀儀。

方若貞端坐于紫檀木雕花大椅上。

她生得很美，一張不施粉黛的臉上，杏眼澄澈如秋水，桃腮泛著溫潤的色澤。

她的手指卻粗糙不堪入眼，顯然是干慣了重活粗活累活的，此時正撥弄著紫檀算盤，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少夫人，這庫房里的紅藍寶石頭面又添了三套，咱們林家可算是真正揚眉吐氣了。”

翠兒在一旁笑著奉上一盞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

方若貞接過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眉眼間也染上了化不開的笑意。

“夫君寒窗苦讀這般久，總算是熬出頭了。”

“這幾年，我起早貪黑打理那五間麻辣燙鋪子，滿手的凍瘡也是值得的。”

“只盼著日后夫君去了任上，我們一家三口能安生過日子。”

她輕聲感慨著，思緒不禁飄回了從前。

想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憑著做麻辣燙的手藝在興都站穩腳跟。

林家昔日窮得揭不開鍋，是她出錢出力，操持上下。

不僅供著林文淵讀書買筆墨，還要養著婆母邵氏，以及寡嫂蘇碧落母女。

偌大一個林家，若沒她方若貞，早就在這興都城里**了。

正當方若貞盤算著該給夫君裁制幾身新官服時。

花廳外的回廊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跌撞進來。

那是個約莫三歲出頭的小女娃。

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夾襖，頭發烏黑，小臉生得團團如滿月。

一雙宛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滿了驚惶與無措。

“珠珠？**乖寶，怎的跑得這樣急，當心摔著。”

方若貞心頭一軟，趕忙放下茶盞，起身迎了上去。

可待她看清女兒的模樣，心頭猛地一顫。

只見珠珠**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小小的身子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娘親......娘親......”

珠珠一頭扎進方若貞的懷里，死死揪著她的衣襟，聲音里帶著哭腔。

方若貞心疼地摟住女兒，輕**她的后背安撫。

“珠珠不怕，告訴娘親，這是怎了，莫不是院子里的野貓嚇著你了？”

珠珠仰起小臉，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咬了咬發白的嘴唇，奶聲奶氣開口了。

“娘親，珠珠沒有看到野貓。”

“珠珠剛才在后園的假山旁邊玩捉迷藏。”

“珠珠聽見......聽見大伯娘在哭，還聽見爹爹在咬大伯娘......”

方若貞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她仿佛沒有聽清一般，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珠珠，你說什么？爹爹和大伯娘在做什么？”

珠珠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眼淚，繼續用那稚嫩的聲音復述著。

“大伯娘說，冤家，你如今當了官，可別忘了我們母女。”

“爹爹說，心肝兒，我便是負了天下人，也絕不負你。”

“然后......然后爹爹就把大伯娘按在假山的石頭上。”

“大伯娘就一直哼哼，說爹爹弄疼她了。”

“娘親，爹爹為什么要欺負大伯娘呀？珠珠害怕，珠珠就跑回來了......”

這幾句童言童語，猶如一記記驚雷，狠狠劈在方若貞的天靈蓋上！

她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巨響，天地在那一瞬間仿佛徹底傾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