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死過一次。
死法不算體面——胃癌晚期，病床上插滿管子，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她活了五十八年，最后陪在身邊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是她一手帶大的侄女蘇曉曉。
可蘇曉曉站在病床邊，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姑姑，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周敏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她。
“是那年高考后，聽了你的話。”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比癌細胞還冷。周敏想解釋，想說當年我也是為你好，想說你考了五百六十八分在咱們縣城已經算不錯了，復讀風險太大，萬一明年考得更差呢——可她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蘇曉曉說完就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釘子釘進棺材板。
護士后來告訴她哥，說你們家那個侄女簽了****同意書。她哥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知道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敏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眾叛親離。
然后她死了。
再然后，她活了。
2004年6月25日，她睜開眼，看見床頭柜上的諾基亞手機和老式臺歷，看見窗外那棵還沒被砍掉的梧桐樹，看見鏡子里自己不到四十歲的臉。
手機震了一下，嫂子的短信彈進來：“姐，曉曉成績出來了，568分，她鬧著要復讀，你快來勸勸。”
周敏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上輩子她看到這條消息，火急火燎地趕過去，掰開揉碎地勸，把一個十八歲姑**不甘心和野心全掐滅了。蘇曉曉最后上了省城一所二本，學了文秘專業，畢業后月薪三千，三十多歲還租著城中村的隔斷間。
她恨周敏。恨了整整二十年。
那這輩子呢？
周敏把手機往床上一丟，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條短信來得很快：“姐你怎么還不來？曉曉在家里哭呢！”
周敏慢悠悠地打字回復：“哭就哭吧，她自己的事自己決定。”
發出去不到半分鐘，電話炸了。嫂子尖銳的聲音從聽筒里劈出來，周敏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她吼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嫂子，我這邊信號不好，先掛了。”
掛斷，關機，起床煮面。
面還沒吃完，門鈴就響了。
門外站著蘇曉曉。十八歲的蘇曉曉，扎著高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
上輩子的周敏看到這一幕，心疼得不行，趕緊把人摟進懷里哄。這背子她只是看了侄女一眼，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蘇曉曉坐在沙發上，抽抽搭搭地說了半天，無非是“不想上二本想復讀怕爸媽不同意姑姑你幫我說說話”。每一句話都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連哭的節奏都沒變。
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曉曉，你十八歲了，成年人，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你想復讀就去復讀，姑姑不攔著。”
蘇曉曉愣了。
她顯然沒想到最疼她的姑姑會說出這種話。上輩子周敏可是拉著她的手，從就業形勢分析到人生規劃，從復讀風險講到二本出路，硬生生把她復讀的念頭掐死的。
“可是……”蘇曉曉的聲音弱下去，“萬一復讀一年考得更差呢？”
“那我就更不能替你拿主意了。”周敏笑了笑，“萬一你聽了我的，將來過得不好，不得恨我一輩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甚至還帶著笑，但蘇曉曉不知道為什么打了個寒顫。十八歲的姑娘看著自己姑姑的眼睛，總覺得那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涼，像是冬天結了冰的井。
“姑姑，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怎么會。”周敏站起來，走到玄關換了雙拖鞋，“行了，你要復讀就別耽誤時間，回家跟**媽商量去。該找學校找學校，該報名報名。姑姑這邊你不用擔校，你做什么決定姑姑都支持你。”
支持，但不負責。將來你飛黃騰達了，我跟著沾光；將來你后悔了，也賴不到我頭上。
蘇曉曉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口袋，輕聲說了句“那姑姑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