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三愿今日要煮山藥茯苓乳鴿湯,言語很少,只時不時的回應兩句,專注于手里的活兒。
她先將那只肥嫩的乳鴿細細處理,拔凈細毛,掏去內臟,用清水反復漂洗,直至鴿肉潔白,不見半點血水。
然后取一把快刀,沿著鴿骨關節,利落地將整鴿卸成均勻的小塊。
鴿骨斷面齊整,骨髓豐盈,透著淡淡的粉白色。
“這鴿子瞧著真肥!可再肥,也逃不出我三愿姐的手掌心?!鄙虺稖愒谂赃叄劬α辆ЬУ模膊挥X得被冷落,自己找話說。
“是莊子上今早送來的,說是吃五谷養足了一百日的‘百日鴿’,最是溫補。”宋三愿溫聲解釋,手上動作不停。
她取一口紫砂小鍋,鍋底先鋪上幾片老姜,再將鴿肉塊碼放進去。
整整齊齊,像排兵布陣。
然后注入清冽的井水,水要剛剛沒過鴿肉,多一分則湯寡,少一分則肉柴。
灶膛里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是宋三愿特意讓祥慶尋來的果木炭,燒起來沒有嗆人的煙氣,反而有股淡淡的果木清香。
火要文火,不急不躁,讓溫度一點點滲透進食材的肌理。
湯初沸時,水面浮起一層淺灰色的浮沫。
宋三愿手持長柄銅勺,手腕輕轉,將那層浮沫細細撇去,動作輕柔得像在描畫。
撇凈浮沫后,湯色立刻清亮起來,像初融的雪水。
這時候,才下藥材。
淮山藥切成滾刀塊,白凈如玉,斷面黏滑的汁液在光下閃著微光。
茯苓片薄如蟬翼,呈半透明狀,透著淡淡的土**。
再添幾顆去心的蓮子,藥材入鍋,沉入湯底。
宋三愿蓋上鍋蓋,只在邊緣留一道細縫。
這是蕓娘教的:“好湯要燜,但不能悶死了氣。”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等待。
灶膛里的果木炭燒得正旺,卻不見明火,只有暗紅色的炭心持續散發著穩定的熱力。
紫砂鍋穩坐在火上,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細密的白汽,先是一縷,漸漸連成一片,在廚房里蒸騰彌漫。
香氣,就是這時候開始變化的。
起初只是清水煮肉的樸素鮮香,淡淡的,若有若無。
約莫一刻鐘后,藥材的味道滲出來了,山藥的粉糯清香,茯苓的土腥甘潤,蓮子的清甜微苦與鴿肉的醇厚慢慢交融。
又過了一刻鐘,鴿肉的鮮甜被文火逼出,而老姜的那一點辛辣,恰到好處地提亮了整個香氣的層次,不讓它過于溫吞。
沈朝露已經忍不住咽了好幾次口水。
“好香??!”她扒著灶臺,眼巴巴看著那口紫砂鍋,“三愿姐,這湯還要熬多久?”
“還得半個時辰。”宋三愿用布巾墊著手,微微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鍋里的景象,讓沈朝露‘哇’了一聲。
湯色已從最初的清亮轉為奶白,鴿肉在湯中微微顫動,山藥塊吸飽了湯汁,茯苓片近乎融化,只余一點膠質在湯中懸浮。
又半個時辰后,宋三愿用長筷輕輕戳了戳鴿肉。
筷子尖毫無阻力地陷了進去,拔出時,帶起一絲拉絲的膠質。
宋三愿終于滿意:“可以了?!?br>熄火,但鍋不離灶,用余溫繼續燜著。
她又取來溫水泡發好的枸杞丟進去,最后只加一點點鹽。
鮮紅的枸杞落入乳白的湯中,瞬間點亮了整個畫面。
宋三愿盛出一小碗,先遞給沈朝露:“嘗嘗?”
沈朝露盼的眼睛都快掉進去了,忙接過,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她整個人愣住了。
眼睛瞪得圓圓的,半晌說不出話。
“怎么樣?”搞得宋三愿有些緊張。
沈朝露緩緩放下勺子,帶著哭腔:“好好喝呀……要是藥都能做成這樣,誰還怕生病呀?!?br>又是孩子氣的胡言亂語。
宋三愿失笑,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祥慶親自來尋,“王爺醒了,要見王妃?!?br>祥慶望一眼鍋里的湯,喉嚨動了動,笑著道:“正好,王爺也該用膳了?!?br>自受傷后,這位爺喝藥用膳都是老大難,全府上下沒有不怕的。
遞進去的藥碗十次有八次要摔,送進去的膳食更是看都不看就讓人端走。
呂老說這是‘心氣郁結所致的厭食’,可祥慶心里清楚,王爺怕是……存了死志。
祥慶眨眨泛紅的眼,瞧著,這王妃可能真是娶對了。
別看這姑娘溫溫吞吞的,但沉得住氣,也豁得出去,不像世家大族嬌養出的牡丹。
倒像是石縫里長出來的野草,風霜雨雪都經得住,給點土就能活,給點陽光就能瘋長。
現如今這王府,太需要這樣的生命力了。
宋三愿不由緊張,手忙腳亂:“公公稍等,我再炒點素菜?!?br>祥慶道:“王妃別忙了,王爺現在食量比府上的貓還小,能喝下湯就不錯了?!?br>宋三愿動作頓住,心口悶痛。
沈朝露只道她怕王爺,仗義道:“莫怕,我陪你去?!?br>安親王對沈姑娘向來寬容,有她陪著自是不錯。
祥慶便沒有阻止。
宋三愿想了想,讓人將整鍋湯都端上。
一路上,沈朝露都在安慰宋三愿:“王爺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可好了。會帶我去郊外騎馬,會教我射箭,我爹罵我時,他總護著我。他還說,等我及笄了,要給我挑個全京城最好的夫婿?!?br>少女的眼眶微紅:“他現在脾氣是壞了些,但絕不像外面傳的那樣……”
宋三愿點著頭,“我知道?!?br>沈朝露:“嗯?”
宋三愿朝她微微一笑:“我知道王爺是個什么樣的人,嫁給他,我心甘情愿。”
此時,她們剛進主院,離宋三的臥房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但自雙眼看不見后,宋三的聽力就變得格外敏銳。
因而,這句話,被他清楚地聽見。
心口微震,也只是一瞬。
半年之前,全京城的閨秀,沒有一個不想嫁給他。
現在他瞎了眼,斷了腿,那些閨秀們,一夜之間全都有婚約了。
生怕他有什么想法似的,永昌侯府更是上演了一出庶女替嫁的好戲。
心甘情愿?
宋三嗤笑出聲。
一個廚娘生的庶女,在侯府活得不如體面丫鬟,嫁給他這個廢人,至少還能撈個‘王妃’的名頭。
這才是她心甘情愿的由頭吧?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怎就落得這般下場。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股鮮香撲鼻而來。
宋三的胃一下痙攣,臉色煞時慘白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