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夜醒------------------------------------------，謝扶鸞聽見的是北境的風雪聲。，血淌進凍土，遠處有亂軍踏碎城門。有人抓著她的頭發(fā)，把她拖到殘破的烽火臺前，笑著說：“謝大小姐，怪只怪你命不好。你的鳳命，早就不是你的了。”，她看見天邊火光如血。，火光仍在。，而是鎮(zhèn)國公府祠堂里一排排長明燈。，祖宗牌位沉沉壓在高案之上。檀香嗆人，寒氣從青磚縫里往骨頭里鉆。謝扶鸞跪在**上，雙腕被粗麻繩勒出血痕，額角一陣陣發(fā)疼，口中還殘著腥甜。。。。，謝家祠堂。“謝扶鸞！”。。，鎮(zhèn)國公謝崇岳披著玄色外袍，面沉如水地坐在太師椅上。右側是謝老夫人，手里捻著佛珠，眼神冷得像供桌上的香灰。左側垂首站著柳姨娘，眼尾通紅，像是哭過。她身旁，謝云棠披著雪白狐裘，鬢邊一支珍珠步搖輕輕晃著，臉色蒼白，肩頭還裹著厚厚的紗布。，便往柳姨娘懷里縮了縮。
“姐姐，你終于醒了。”謝云棠聲音細弱，帶著忍過痛的顫，“你若還恨我，便沖我來就是，何苦在父親和祖母面前說那些瘋話？”
瘋話。
謝扶鸞垂下眼，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前世的這一夜，她也是在這里醒來。
那時她滿心恐懼與委屈，只知道拼命解釋，說自己沒有推謝云棠落水，沒有搶太子送來的玉佩，更沒有發(fā)瘋詛咒謝云棠偷她命格。
可她越解釋，眾人看她的眼神越厭惡。
父親說她嫉妒成狂。
祖母說她辱沒門楣。
柳姨娘哭著跪下，說愿替謝云棠受罰，只求大小姐別再害人。
謝云棠則頂著那張蒼白柔弱的臉，一聲聲喚***，句句寬宥，字字把她釘死在“瘋女”二字上。
那一夜后，京城人人都知道鎮(zhèn)國公府嫡女謝扶鸞瘋了。
她不敬祖宗，不孝長輩，嫉妒庶妹，甚至妄稱庶妹偷她鳳命。
從那以后，所有屬于她的東西，都被人一點點搬走。
名聲，婚約，母親遺物，嫡女體面。
直到她死在北境雪夜，才知道原來那句“偷命”不是瘋話。
是真的。
謝扶鸞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祠堂靜了一瞬。
謝崇岳眉頭一沉：“你笑什么？”
謝扶鸞抬頭，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我笑父親審案審得威風。”謝扶鸞嗓音還有些啞，卻很穩(wěn)，“人證未問，物證未驗，先把我綁到祠堂。鎮(zhèn)國公府原來是這樣辦家法的？”
謝崇岳一愣。
大約是沒想到，向來一激便哭、一逼便亂的女兒，醒來第一句不是喊冤，而是問證。
謝老夫人佛珠一停，冷聲道：“孽障，你還敢頂嘴？棠姐兒身上的傷不是你推的？太子殿下賜給她的玉佩不是你砸的？滿院丫鬟都看見你發(fā)瘋，你還要狡辯到幾時？”
“滿院丫鬟？”
謝扶鸞偏頭，看向跪在廊下的幾個婢女。
燈火昏暗，眾人垂著頭，卻沒人敢與她對視。
前世她慌亂之下只顧哭訴，根本沒看清這些人的神色。如今再看，才發(fā)現(xiàn)跪在最前面的綠衣婢女指節(jié)發(fā)白，袖口沾著一抹未洗凈的青苔。另一個粉衣婢女的裙角濕痕還在，像是剛從水邊回來。
很好。
池邊的人，果然都在。
謝扶鸞收回目光：“既然都看見了，那便一個個說。誰看見我伸手推她？我哪只手推的？她落水時站在池邊第幾塊青石上？我又離她幾步遠？”
那幾個婢女臉色同時白了。
謝云棠眼睫一顫。
柳姨娘立刻哭道：“大小姐，棠兒已經(jīng)傷成這樣，你還要逼問她身邊的人嗎？她們不過是奴婢，哪里經(jīng)得起你這樣嚇？”
“姨娘哭得倒快。”謝扶鸞看她，“我還沒問你。”
柳姨娘哭聲一噎。
祠堂里的氣息更冷了。
謝崇岳拍案：“夠了！你推棠兒落水，砸碎御前賞下的玉佩，還口口聲聲說棠兒偷你命格。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反要在祖宗面前攀咬長輩？”
“御前賞下？”
謝扶鸞捕捉到這四個字，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可若她沒記錯，二月十二之前，太子明面上仍是她謝扶鸞的未婚夫。
未婚夫把御前賞物轉贈她的庶妹，謝家不覺得荒唐，反倒把她這個嫡女綁在祠堂里問罪。
真是好規(guī)矩。
謝扶鸞低笑：“父親也知道那玉佩是太子殿下送給謝云棠的？”
謝崇岳臉色微變。
謝老夫人立刻沉下臉：“棠姐兒替謝家在太后面前掙了臉面，太子賞她一塊玉佩，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
謝扶鸞慢慢站了起來。
麻繩勒著手腕，她一動，血珠便順著指尖落到青磚上。
守在兩側的婆子下意識上前，要按她跪回去。謝扶鸞抬眼看過去，那目光冷得像雪夜里淬過血的刀。兩個婆子竟被她看得腳下一頓。
謝扶鸞就這么站直了。
“我與太子婚約尚在，東宮賞賜卻越過嫡女，落到庶女手里。父親不問東宮禮數(shù)，不問謝家臉面，只問我為何動怒。”她看向謝崇岳，“父親是鎮(zhèn)國公，不是東宮看門的吧？”
“你放肆！”
謝崇岳氣得臉色鐵青。
謝云棠卻在此時輕輕咳了一聲，眼眶瞬間紅了：“姐姐誤會了。那玉佩并非殿下私贈，是太后娘娘夸我抄經(jīng)虔誠，殿下才命人轉交。若姐姐因此生氣，我還給姐姐便是。”
她說著便要解腰間錦囊。
柳姨娘忙按住她的手，哭得更凄楚：“棠兒，你還傷著呢！大小姐要什么，姨娘替你給，何必這樣作賤自己？”
這話一出，祠堂外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謝扶鸞不用回頭也知道，門外站滿了府中下人。
謝家祠堂說是密審，偏偏大門半掩。他們要的不是家法，是要她當眾瘋。
“還給我？”她看向謝云棠，“你拿什么還？”
謝云棠抬眸，淚珠掛在睫上：“姐姐想要玉佩，便拿去吧。我從沒想和姐姐爭什么。”
“我問的不是玉佩。”
謝扶鸞一步步朝她走去。
柳姨娘護著謝云棠后退，尖聲道：“大小姐，你還想做什么？這是祠堂，祖宗都看著呢！”
“正因祖宗看著，才該問清楚。”
謝扶鸞停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到謝云棠胸前。
雪白狐裘遮得嚴實，領口卻露出一截紅繩。那紅繩色澤暗沉，像被血浸過。前世她只以為那是謝云棠求來的護身符，直到臨死前聽見那句“鳳命早就不是你的了”，才想起二月十二這夜，謝云棠胸口曾有一道紅光。
那道紅光，來自她母親的血玉。
謝照蘅留給她的遺物。
三年前，她病了一場醒來，血玉便不見了。柳姨娘說許是她自己頑皮弄丟，父親也說一塊舊玉而已，不許她鬧。
可如今，那塊舊玉就在謝云棠身上。
謝扶鸞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謝云棠。”她叫她的名字，“我母親留給我的血玉，什么時候成了你的護身符？”
祠堂里驟然一靜。
謝云棠臉上的淚意僵住。
柳姨娘指尖猛地收緊，連哭聲都斷了半拍。
謝老夫人佛珠又開始轉，只是比方才快了些。
謝崇岳皺眉：“什么血玉？你又在胡說什么？”
“父親不知道？”謝扶鸞轉頭看他，“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赤鳳血玉，三年前從我房中失蹤。那日父親說，丟了便丟了，不許我為一塊玉鬧得府中不寧。”
謝崇岳神色一滯。
那確有其事。
只是他哪里記得一塊女子遺物。
謝云棠很快回過神，柔聲道：“姐姐看錯了吧？我身上只是姨娘替我求來的平安符，并無什么血玉。”
“是嗎？”
謝扶鸞微微俯身，盯著她的眼睛。
謝云棠被她看得心口發(fā)緊。那雙眼太靜了，像看一個已經(jīng)落在案上的物證。
謝扶鸞忽然轉身，面向滿堂牌位，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門外所有人聽見。
“今日諸位要我認罪，可以。”
謝崇岳一怔。
謝云棠心里卻沒來由一沉。
謝扶鸞繼續(xù)道：“推人落水也好，砸毀玉佩也好，詛咒庶妹偷命也好。總要有證人，有物證，有前因后果。若謝家祠堂只憑誰哭得好聽便能定罪，那祖宗牌位也不必供了，改供謝云棠的眼淚就是。”
門外有人沒忍住吸了口氣。
謝老夫人怒道：“放肆！你竟敢在祖宗面前如此刻薄！”
“刻薄？”
謝扶鸞轉過身，目光掠過謝老夫人的佛珠。
“祖母若覺得我刻薄，不如現(xiàn)在就讓人搜一搜謝云棠身上。”她一字一句道，“若她沒有我母親的血玉，我今日便在祖宗面前認下瘋名，自請逐出謝家。”
謝云棠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柳姨娘失聲：“不可！”
這兩個字太急，急得滿堂都聽見了。
謝扶鸞看著她，笑意終于抵達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姨娘急什么？”
柳姨娘意識到失態(tài)，立刻跪下，淚如雨下：“國公爺，老夫人，大小姐這是要**棠兒啊！棠兒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能當眾搜身？傳出去，她還如何做人？”
“她如何做人，與我何干？”
謝扶鸞聲音冷淡。
“方才你們綁我入祠堂，讓滿府下人圍觀審我瘋罪時，可曾想過我如何做人？”
柳姨娘被噎得臉色發(fā)白。
謝老夫人沉聲：“扶鸞，棠姐兒身子弱，經(jīng)不起你折騰。血玉之事，改日再議。”
改日。
前世每一樁真相，都是這樣被“改日”改沒的。
謝扶鸞看向謝崇岳：“父親也要改日？”
謝崇岳臉色難看。
他本想斥責，可門外那么多人聽著。更何況，一塊玉而已，搜不出來，正好徹底坐實謝扶鸞瘋癲。
謝崇岳冷冷道：“好。既然你執(zhí)迷不悟，今日便讓你死心。”
謝云棠猛地抬頭：“父親！”
謝崇岳擺手：“讓林嬤嬤驗。只驗外裳錦囊，不傷你體面。”
林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聞言上前。
謝云棠下意識按住胸口。
謝扶鸞看見她這個動作，唇角輕輕一勾。
怕了。
原來偷來的東西貼在心口，也會燙。
林嬤嬤走到謝云棠面前，低聲道：“二小姐，得罪了。”
她先驗腰間錦囊，里頭只有香丸、帕子和一枚碎裂的白玉佩。再驗袖袋，也無異樣。
柳姨娘剛要松氣。
謝扶鸞忽然道：“領口紅繩。”
謝云棠整個人一僵。
林嬤嬤的手頓在半空。
謝老夫人佛珠驟停。
謝崇岳也看了過去。
狐裘領口，那截暗紅色細繩靜靜貼著謝云棠蒼白的頸側。方才無人留意，此刻被謝扶鸞點破，便像一條滲血的線，刺得所有人都無法移開眼。
謝云棠眼中終于浮出一絲真正的慌亂。
“姐姐……”她聲音發(fā)顫，“這是我自幼佩戴的平安符，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自幼？”
謝扶鸞笑了。
她抬起被繩索勒傷的手腕，任血順著指尖滴落。
“那更好。”
她望向供桌上母親謝照蘅的牌位，嗓音低而清晰。
“赤鳳血玉遇謝氏嫡女之血，玉中鳳紋會顯。若它真是你的，今日便讓祖宗看看，它究竟認誰為主。”
長明燈忽然爆了一聲。
火星濺起，照亮謝云棠驟然慘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