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歸京------------------------------------------，運河上水汽氤氳。“蘇”字旗的客船緩緩駛近通州渡口。船身不大，卻處處透著江南的雅致，雕花窗欞半掩，船頭燈籠在午后的微風中輕輕搖晃。，蘇錦夜將最后一枚銀針收入腕間暗扣。。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唇色偏淡，是久病初愈的模樣。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三分病氣是精心調制的脂粉效果，而那看似纖細的手腕，能在瞬息間彈出七枚淬毒銀針，針針封喉。“小姐，前頭就到通州渡口了，約莫申時便能**。”丫鬟春墨端著碗杏仁茶走進來，聲音壓得低，“韓管事剛才遞了話，說老爺夫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了。嗯”了一聲，接過白瓷茶碗。指尖觸及溫熱的碗壁，那里有道極淺的繭痕——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她用特制藥水淡化過，可終究未能全然消去。，再怎么用脂粉、羅裙、溫婉笑意去裝扮，骨子里還是那個在暗夜里舔過刀尖的“魅影”。“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她啜了口茶，杏仁的甜香在舌尖化開。“是。您要的那些‘繡線’、‘繡針’，都混在尋常物件里，查驗過了，無礙。”春墨垂手立在一旁，語氣恭敬，眼底卻掠過一絲只有彼此才懂的銳利。“夜鴉”帶出來的人，明是丫鬟，實為搭檔。三年前那場“大病”，蘇錦夜被送往江南外祖家“靜養”，實則是去完成“夜鴉”最后的殺手訓練。如今歸來，明面上是蘇家體弱多病的千金，暗地里，是組織安插回京城的一枚棋子。，還是執棋人？，看向窗外漸近的碼頭。通州渡口，京畿咽喉，千帆競泊，人流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腳夫扛包的號子、離人送別的嗚咽、商賈討價還價的喧囂……種種聲音混雜著河水的腥氣、貨品的塵土味、還有隱約的脂粉香，撲面而來。，喧囂，活氣騰騰。。“三年了……”她輕聲，不知是感慨，還是*嘆。
“小姐，”春墨靠近一步，聲音幾不可聞，“‘梟’有令，回京后，首要任務‘取得沈滄瀾將軍信任’。”
沈滄瀾。
這個名字在蘇錦夜心頭滾過一遍。驃騎大將軍，鎮守北疆三年，近日方得勝還朝。傳聞中他冷硬如鐵，不近女色，是天子最鋒利的刀，也是……某些人最想折斷的刀。
“知道了。”她起身，春墨立刻取來一件蓮青色繡折枝玉蘭的披風，仔細為她系好。柔軟光滑的緞子貼在頸間，掩住了那里一道幾乎淡不可見的舊疤——三年前一次任務失手留下的紀念。
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蘇小姐，碼頭到了。”船家在艙外恭敬道。
蘇錦夜搭著春墨的手，走出船艙。午后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了瞇眼，隨即調整表情，唇角抿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病弱與怯生的淺笑。
碼頭上，蘇府的青綢馬車已候著，管事蘇全領著幾個小廝迎上來，眼圈發紅：“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
“全叔。”蘇錦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馬車旁肅立的四名護衛，最后落在為首那人身上。
那人約莫三十上下，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抱拳行禮時，手指關節處有厚繭。是練家子，且功夫不淺。
“這位是韓錚韓護衛，老爺半年前新聘的護衛首領。”蘇全忙介紹。
韓錚抱拳，聲音不高不低：“見過大小姐。”目光在蘇錦夜臉上停留一瞬，平靜無波。
“有勞韓護衛。”蘇錦夜柔聲，心下卻提了提。父親一個皇商，為何要聘這樣的高手？而且偏偏在她回京前半年。
行李裝車，蘇錦夜正要登車，碼頭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短打裝扮的漢子，正從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貨船上往下抬箱子。箱子不大，看著不沉，可那幾個漢子下盤極穩，抬箱的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步伐一致，呼吸綿長。
蘇錦夜腳步微不**地一頓。是練家子，且是行伍出身的練家子。那箱子里……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急促的馬蹄聲已由遠及近，驚得碼頭上人群慌忙避讓。
三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當先一騎上是個錦衣公子，二十出頭，玉冠華服，面容算得上俊朗，可眉眼間那股居高臨下的驕矜，還有眼下淡淡的青黑，生生折了七分顏色。
靖安侯府的小侯爺，謝琰。蘇錦夜腦中閃過春墨早前給的資料：襲爵不久，仗著宮中謝貴妃的勢，橫行京城，尤好美色。
謝琰顯然也看見了蘇府的馬車，更看見了馬車旁亭亭玉立的蘇錦夜。他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艷，一勒韁繩，竟調轉馬頭踱了過來。
“喲，這不是蘇家的車駕么？”謝琰勒住馬，目光在蘇錦夜臉上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最后停在她纖細的腰肢和蒼白的臉上，嘖了一聲，“車上這位，莫非是蘇家那位在江南養病的千金？果然如傳聞所言，病美人也是美人。”
這話輕佻得近乎侮辱。蘇全臉色一變，上前半步擋在蘇錦夜側前方，拱手道：“見過小侯爺。我家小姐剛剛抵京，車馬勞頓，正要回府歇息，不便久留，還請小侯爺行個方便。”
謝琰卻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蘇錦夜，笑道：“蘇小姐何必急著走？本侯爺正要回城，不如同行？也好讓本侯爺略盡**之誼，為蘇小姐講講這三年來京城的新鮮事兒。”說著，竟一夾馬腹，又近前兩步，伸手似乎想來撩蘇錦夜的面紗。
蘇錦夜垂著眼，袖中手指微動。腕間銀針冰涼。是給他一點“教訓”，還是……
“不敢勞煩小侯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謝琰。沒有懼怕，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波瀾，就像在看碼頭邊一根無關緊要的木樁。
謝琰被她這目光看得一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這時，另一道馬蹄聲響起。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沉凝氣勢，踏在青石板上，聲聲清晰。
馬上之人著深青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腰佩長劍。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堅毅的下頜和緊抿的唇。他徑直行來，對謝琰這鮮衣怒**侯府公子視若無睹，直到蘇家馬車前，才勒住馬。
斗笠微抬。
一雙眼睛。
銳利，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鋒，只淡淡一掃，便讓謝琰心頭莫名一凜。
“借過。”聲音不高，沒什么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琰被他目光一掃，竟下意識地縮回了手，隨即意識到自己竟在眾目睽睽下被個不知名的人物懾住，頓時惱羞成怒，臉色一沉：“你是何人？敢擋本侯爺的路？”
那人卻不答，目光轉向蘇全：“蘇管事，時辰不早，該啟程了。”
蘇全一愣，忙道：“韓護衛說的是。大小姐，咱們這就走？”
韓護衛？蘇錦夜看了那戴斗笠的男子一眼，原來他就是韓錚。方才在馬車旁行禮時，他垂著眼，氣勢收斂，此刻馬上橫劍，那股久經沙場的悍然之氣才流露出來。
蘇錦夜對韓錚微微頷首，不再看謝琰，轉身扶著春墨的手登車。
謝琰何時受過這等冷落，臉色鐵青，一揮手，身后兩名護衛立刻上前，手按刀柄，攔住馬車去路。
韓錚終于轉過頭，看向那兩名護衛。
只一眼。
那兩人竟齊齊后退半步，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發抖，額角滲出冷汗。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只是純粹的眼神——像看著兩只攔路的螻蟻，不耐，且冰冷。
謝琰也被這眼神懾住，一時竟說不出話。
韓錚不再理會他們，調轉馬頭，護在馬車側前方，對車夫道：“走。”
車夫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駛離碼頭。
謝琰盯著馬車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兩個不中用的護衛，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廢物！”馬蹄嘚嘚，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到底沒再追上來。
馬車內，蘇錦夜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袖中，那枚扣在指尖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滑回暗扣。
“小姐，方才……”春墨低聲道。
“無妨。”蘇錦夜睜開眼，眸中已無半分怯弱，只剩冷靜的思量，“謝琰不足為慮。倒是那位韓護衛……父親從何處找來這等人物？”
“奴婢會去查。”
蘇錦夜“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馬車轆轆，駛向那座巍峨的、繁華的、也暗流洶涌的京城。
蘇家大小姐回來了。
“魅影”，也回來了。
而在碼頭另一端，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上，最后一只箱子被抬下。船艙簾子掀起一角，一雙眼睛望著蘇家馬車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無聲落下。
箱子被抬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平板車，覆蓋油布，混入熙攘的車流，很快消失不見。
就像從未出現過。
只有青石板縫隙里，一滴從箱角滲出的、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入泥土，消失無蹤。
馬車里，蘇錦夜忽然睜開眼。
“春墨。”
“在。”
“方才碼頭那艘烏篷船，去查查是哪家的貨，運的什么，往哪里去。”
“是。”
蘇錦夜重新靠回軟墊，指尖在袖中那枚冰涼堅硬的刀片上輕輕摩挲。
京城，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要活著。
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