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裴府第三年，我才看清裴鶴洲對我的好，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聘禮十里紅妝，府中用度從不短我。

逢年過節雷打不動地送一支金簪一匹蘇繡。

旁人皆說裴夫人好命，侯爺雖政務繁忙，從未薄待后宅。

可每一份禮，都是管家按例采辦。

春日送芍藥簪，秋日送桂花釀。

年年如此，不多不少。

我以為他至少記得我不戴簪花不飲桂釀。

后來我去庫房盤點嫁妝，翻出管家的采買冊子。

整整三年的送禮清單，字跡工整，一月一行。

旁批寫著“照此循例，夫人處每季一份即可，侯爺免過問。”

而冊子夾層還有一份單子。

條條手書，筆跡是裴鶴洲親筆。

“阿蘅喜酸梅，入秋前備三壇。”

“阿蘅怕冷，炭火多撥兩盆，不必等她開口。”

“阿蘅月事將近，湯藥提前熬好，別讓她知道是我吩咐的。”

姜蘅。

是外院養著的那個表妹。

我合上冊子，叫來陪嫁丫鬟。

“去把嫁妝都裝箱吧。”

“夫人……這是要？”

“回娘家。”

秋實愣在原地沒敢動。

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裴鶴洲推門而入。

他身上帶著初秋的寒氣，玄色暗紋大氅還未解下。

目光掃過地上的黃花梨木箱，他微微蹙眉。

“大動干戈地收拾什么？”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絲煩躁。

我將手里的采買冊子不動聲色地壓在鎮紙下。

“入秋了，將用不上的舊物整理入庫。”

他走上前來，習慣性地探了探我手邊的茶盞。

茶水已經涼透。

他轉頭訓斥秋實。

“夫人脾胃弱，怎么由著她喝冷茶？”

他總是這樣。

能在最細枝末節的地方表現出妥帖的關心。

這也曾是我三年來沉溺其中的理由。

他甚至順手關上了半開的雕花木窗。

將初秋的風徹底擋在外面。

“你受不得涼，自己也該上心些。”

若是以前，我定會覺得心里一暖。

可如今看著他自然的動作，我只覺得骨縫里都在往外滲著寒氣。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水紅撒花羅裙的丫鬟探頭探腦。

那是姜蘅身邊的翠柳。

“侯爺，表小姐說昨兒您借給她的那幅《秋山行旅圖》，她臨摹好了。”

翠柳手里捧著一個畫軸走進來。

裴鶴洲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拿進來。”

翠柳將畫軸在書案上緩緩展開。

畫技確實精湛，筆鋒間甚至帶著幾分裴鶴洲的影子。

我的目光卻定在畫卷左下角的落款處。

那里赫然印著一枚青玉印章的紅泥印記。

印文明明白白刻著“洲蘅”二字。

那是我出嫁前，父親親手尋來的極品青海玉。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磨破了手指，親手刻下我們兩人的名字。

原本是“洲湘”，我的閨名是楚湘。

后來他不慎磕破了一角，湘字少了一半。

他當時心疼地握著我的手，說要拿去找金石大家修補。

如今看來，不是修補，是改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