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倒春寒連著下了三天凍雨，地里的土都凍得梆硬。
我擔心再這樣拖下去，會錯過赤靈芝菌種下地的最佳存活期。
為防止這批名貴菌種在袋子里悶死，我提前一個星期帶著省城藥廠的合同回了村。
“馬上要過春分了，為了確保這批菌種的成活率，必須立刻搭棚翻地！”
我讓老支書把剛分了包產到戶的鄉親們都喊到麥場上，一臉嚴肅地對他們說。
“陽子，我看天氣好好的，這蘑菇哪有那么嬌貴？”
老支書在鞋底磕了磕旱煙桿，看著頭頂的日頭說道。
“是啊陽子，咱們剛分了地，都指望著種點春小麥交公糧呢。把好好的良田騰出來種這玩意，口糧咋辦？”
“再緩幾天吧，這幾天倒春寒，地都沒化透，麥茬子還沒拔呢。”
老支書身后的村民們紛紛搖頭，發表意見。
“省城藥廠的合同不等人，春分前菌種再不下地，全都會死在袋子里。”
“到時候錯過了這個節氣，這發財的門路就徹底斷了?！?br>我握緊雙拳，語氣嚴肅地叮囑。
“今天按紅手印簽合同的，我馬上挨家挨戶發十塊錢定金。”
老支書喉頭微動，走到拖拉機旁摸了摸那成袋的菌種。
“那就……”
他剛要招呼大家按手印，陸海手里抓著一沓嶄新的“大團結”，氣喘吁吁地沖進麥場。
“不能簽！”
“陸陽在坑你們！他讓你們種靈芝，藥廠明明給他五塊錢補貼，他轉手給你們才三塊！”
“我聯系了南方特區的老板，人家提供進口的**蘋果樹苗。結出來的果子，老外花八塊錢一斤收，我們種**蘋果！”
陸海是我帶去南方倒騰電子表、一手教出來的堂弟。我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當眾反咬我一口。
“海子？你說真的嗎？”
桂花嬸兩眼放光，一臉震驚地望向陸海。
“我外匯券和定金都帶來了，還能有假？”
陸海直接數了三十塊錢拍在桂花嬸手里。
“桂花嬸，你家的那兩畝好地要是種上果樹，按八塊錢一斤的奔頭算，這是老板先給的定金?！?br>“趙老板說了，只要大家種他的蘋果樹，秋天他帶著美金來收。大家把眼光放長遠點，別給陸陽當免費長工！”
我看著帶了三年的堂弟，眼底漸漸浮起一層透骨的寒意。
“陸海，你確定那個趙老板帶回來的樹苗是活的？真能包收全村的果子？”
“當然，人家趙老板可不像你一樣，專殺熟人賺黑心錢！”
陸海一句話，像是一枚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
激起一層千層浪。
村民們面面相覷，麥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我還以為陽子在大城市發財了想拉拔咱們呢，想不到他心這么黑?！?br>“什么錯過存活期！不可能！都是騙咱們趕緊把地騰出來的借口。”
“就是，一斤差兩塊錢呢！我家那三畝地，那可差了小一千塊，夠蓋三間大青磚瓦房了！”
老支書猶豫了片刻，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看向我。
“陽子，海子說能幫我們要到八塊錢的高價，而且還是老外收，你怎么看？”
“他只是在特區混了幾天盲流，哪來的外商渠道和資源？你們可想清楚了。”
“高價只是個誘餌，別到時候種下帶病的死樹苗，毀了地力，一年到頭連買高價糧的錢都打不出來！”
我拔高音量，高聲喊道。
桂花嬸防備地白了我一眼，快速把陸海給的大團結緊緊捂在懷里。
“海子是我打小看著長大的，我信他?！?br>“你說啥菌種會死，就是想騙咱們趕緊簽合同，你好兩頭吃回扣！”
“人家的**蘋果，城里人和老外都愛吃，八塊錢我都覺得賣虧了。你三塊錢就想把咱們的地都套牢，心真黑??！”
桂花嬸率先拿定主意，粗著嗓門大聲表態。
有她帶頭，其他的村民也紛紛倒戈附和。
“我也聽海子的！”
“就是，我們種蘋果！”
所有人都站到了陸海那邊，他揚起下巴，得意地看向我。
“陸陽，要么帶著你那堆破蘑菇滾蛋，要么你按八塊錢一斤給咱們保底。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