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體心臟送到醫院時，兒子的血氧已經跌到了六十。
裴硯辭卻親手更改了移植名單，把那顆心臟給了他的小師妹。
我堵在手術室門口，死死抓住他的白大褂。
“阿渡撐不過今晚。”
他掰開我的手，語氣冷靜得近乎溫柔。
“知遙的情況更復雜，這顆心臟給她，成功率更高。”
“你是醫生家屬，不能因為病人是自己兒子，就要求我違背專業判斷。”
六個小時后，他的小師妹被推出手術室。
裴硯辭的同事紛紛祝賀他完成了全院首例高難度移植。
而走廊另一頭，兒子的監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我抱著他尚有余溫的身體，哭得發不出聲音。
沈知遙卻坐著輪椅過來，將一枚鮮紅的豬肉檢疫章蓋在兒子手背上。
“檢疫不合格，難怪用不了那顆心臟。”
裴硯辭皺了皺眉，卻還是擋在她面前。
“她剛做完手術，藥物影響神志，你別跟一個病人計較。”
我低頭擦掉兒子手上的紅印。
擦到皮膚發白，也沒能擦干凈。
從前我總覺得，裴硯辭救過那么多人，也一定能救我們的孩子。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
他不是救不了。
他只是不肯救。
……
阿渡被送進遺體暫存間后，沈知遙先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里，她躺在重癥監護室，手背上壓著裴硯辭的手，配文只有一句：“有人替我賭贏了明天。”
我盯著那只熟悉的手，直到殯儀館工作人員把死亡確認書推到面前。
“家屬關系填母親，父親那一欄呢？”
門外，裴硯辭正在接沈知遙的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過去哄阿渡睡覺時一樣溫柔。
“別怕，我沒有走。你醒過來之前，我哪兒都不去。”
我把筆放下，叫了他一聲。
“阿渡要送去冷藏了，你進來看他最后一眼。”
裴硯辭抬頭，先看了眼手機上的監護提醒，才朝我走來。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手指碰到我冰冷的耳垂時，眉頭皺了一下。
“怎么穿這么少？你一向怕冷。”
那一瞬間，我竟然想起婚后第一個冬天。他值完夜班，繞半座城給我買烤紅薯，捂在懷里送到我手上。那時他笑著說：“寧寧的手不能涼，我會心疼。”
他現在也叫我：“寧寧，先把字簽了。”
我低頭看見他遞來的文件。
那不是死亡確認書，而是一份醫療決定知情說明。上面寫著，家屬認可緊急評估組根據感染風險和移植成功率調整順位，對供體分配無異議。
“你披衣服給我，就是為了讓我簽這個？”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輕。
“我是在保護你。事情鬧大以后，所有人都會說你逼醫生拿別人活命的機會救自己的孩子。”
“阿渡不是別人，他是你兒子。”
“正因為是我兒子，我才更不能徇私。”
冷床被推出來，白布下露出阿渡的右手。紅色印泥已經干透，像一塊爛在皮膚里的傷。
沈知遙的視頻電話又打了過來。
裴硯辭沒有立刻接。他伸手想碰阿渡的頭，指尖停在半空，最終只替我攏緊外套。
“知遙術后可能出現急性排異，我必須過去。你簽完字，我晚上回來陪你。”
“今晚是阿渡守靈。”
“我知道。”
“你答應過他，手術后要帶他看海。”
裴硯辭閉了閉眼，像是終于被刺痛。他從口袋里拿出一顆草莓糖，放進阿渡掌心。
“他最喜歡這個。”
我看著糖紙上的折痕。那是阿渡清醒時留給他的，說爸爸做完手術會餓。
他把孩子最后的惦記，當成了自己的溫柔。
手機再次響起，沈知遙在那頭哭：“師兄，我胸口好疼。”
裴硯辭立刻轉身。
我叫住他：“你今天出了這扇門，就別再說自己是阿渡的父親。”
他腳步一停，卻沒有回頭。
“晚寧，別在最難過的時候說氣話。等你平靜下來，我會哄你。”
門合上前，他還記得讓護士給我送熱水。
可他忘了，阿渡已經不會再等他。
我把那份說明撕成兩半，裝進證物袋，又拍下孩子手背上的紅章。
“麻煩封存監控和移植評估記錄。”
工作人員愣住：“您要追責？”
我替阿渡蓋好白布。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他不是一條可以被改掉的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