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隆溝的初見------------------------------------------，我很好哄的，但凡你說一句道歉話，我都會原諒你。 ，你永遠都是我神山中的月亮。“什么？**，這個調令我不能接。我上個月剛簽了城南的住宅設計大單，現在手里的施工圖還剩三分之一，你現在讓我去四千多米的高原駐場？開玩笑呢？”，把冒著熱水氣的搪瓷茶杯往實木桌面上輕輕一放，杯蓋上“攻堅克難”四個紅字在陽光下晃得刺眼。“小蘇啊，咱們這整個設計院就你拿過全國人居環境獎，這個項目可是省里頭**的重點，別人去我不放心。”，圖上灰藍色的群山褶皺里嵌著幾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像被人隨手丟在草甸上的石子。“雅隆溝村，海拔四千二百米，明年要摘帽生態文明示范村的牌子，你要是不去，我們院里就真沒人能扛得下來了。”，把調令攥得更皺了。“可是，我上周剛預約了華西的體檢，我……我怕高原反應。再說了那邊的基礎條件能支撐的了設計落地嗎？通電通路都個是問題，我總不能在雪地里畫CAD吧？這你就放心，車我已經讓后勤安排好了，”，遞過去一個印著設計院logo的登山包，氧氣瓶、防曬面罩、抗高反的紅景天塞得滿滿當當。“村里的駐村干部上周就發了消息，說這邊的人早就等著你們來改房子，別讓人家寒了心。就當是……給自己放個長假？”，剛從**寫生回來的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瞪的增亮。“哇，蘇哥！你這波賺大了！雅隆溝旁邊就是納木錯的分支湖，秋天的時候草地上全是狼毒花，那拍出來的照片能直接當屏保！我上次去還撿了塊綠松石，現在掛我鑰匙上呢！”，把一包剛拆封的暖寶寶塞進他登山包的側袋。
“別跟小李似的嘴硬，那邊晚上都零下，帶的那些秋衣根本不頂用，這些暖寶寶你貼著，膝蓋腰上都別凍著。實在吃不消就給我們發消息，我們線上給你扛施工圖。”
就連平時最嚴苛的結構所王工都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往他手里塞了個舊得掉漆的經緯儀。
“這是我二十年前跑青藏線用的，那邊山體結構特殊，別光靠無人機測，手動跑點才穩當。年輕人去了多歷練，比在辦公室熬大夜有意義。”
周遭的哄勸聲裹著咖啡的香氣涌過來，蘇衍舟到了嘴邊的拒絕突然卡了殼。第二天清晨六點，SUV載著他翻過山脊線，成都平原的綠意慢慢被甩在身后，沿路的樹越來越矮，最后只剩貼在地面的草甸往后掠，海拔表的數字像竄著往上漲，等他推開車門的時候，冷風吹得他連打三個寒顫，肺里像塞了一團浸了冰的棉花。
“嘶，真冷啊”
雅隆溝的村口立著塊半人高的瑪尼堆，彩色經幡在風里獵獵作響，幾個裹著藏袍的孩子攥著糌粑團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往車這邊瞅。遠處站著個高個子的人，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藏袍，領口露著點暗紅色的珊瑚串，身形直得像雪山腳下的冷杉。
他轉頭的時候，蘇衍舟愣了愣——那個人和小周之前在旅游紀錄片里見過的藏族漢子都不一樣，這人沒有曬得黑紅的臉頰，皮膚是近乎冷調的雪白，眉眼深邃得像用刻刀雕出來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整個人站在風里，冷得像崖邊還沒化的冰。
“你就是蘇工對吧？”
他走過來，聲音很低，帶著點藏區方言特有的沙啞，遞過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心有一些些薄繭。
“我是格桑多吉，是雅隆溝的族長。”
蘇衍舟敷衍地握了一下就松開，指尖蹭到對方冰涼的皮膚，心里的抵觸又翻上來。
他往后退了半步，掃過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鞋底沾的泥塊硬得像小石子，眉頭皺得能夾死**。
“不是，你們這兒……連個硬化路都沒通？我這行李箱里的繪圖儀要是顛壞了，后續的人工作根本沒法做。”
旁邊擠過來個穿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的老阿爸，手里攥著個油亮的羊皮袋，臉上的皺紋像溝壑里的年輪，是村支書扎西。
他笑得一臉憨厚，往蘇衍舟手里塞了塊奶渣。
“哎呦，蘇工你可算來了！我們上周就組織村民平整了半公里的路，剩下的等你們設計完，馬上就鋪水泥！昨晚我們還把駐村點的爐子燒了一整夜，就等你住進去暖和！”
蘇衍舟看著那塊奶渣沒有接過去，視線而是掃過路邊的土坯房，墻皮掉得七零八落，有的屋檐下還堆著曬干的牛糞，風一吹，隱約飄來點奇怪的味道。
他把登山包往車上甩，語氣里的不耐煩快溢出來。
“駐村點有WiFi嗎？電壓穩不穩？我每天要和設計院傳3G的施工圖，斷網斷電根本沒法干活。還有這里的廁所，總不能是露天的吧？我有潔癖，接受不了那種環境。”
圍過來的幾個村民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扎西阿爸搓了搓手，剛要說話，格桑多吉抬了抬手，聲音依舊沒什么波瀾。
“這你放心，駐村點的WiFi上周剛通，移動公司的人爬了三天山架的基站。電壓晚上偶爾不穩，我家里有個大功率的穩壓器，等會兒給你送過去。廁所是室內的，上個月為了迎接你們，我們特意改的，裝了蹲便器。”
他側身指向村尾那棟刷著白墻的房子，門口掛著“鄉村振興工作站”的牌子，“你先過去休息，半小時后帶你轉村子。”
蘇衍舟哼了一聲，拉著行李箱就往工作站走，輪子壓在不平的土路上，咯噔咯噔響。
他推開門，看見木桌上擺著剛燒好的酥油茶，暖壺塞子還冒著白汽，墻上貼的孩子們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畫著藍的天、白的雪山，還有奇形怪狀的新房子。
他連外套都沒脫，直接把窗戶開到最大，冷風灌進來，吹得蠟筆畫嘩嘩響——他總覺得這屋子里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膻味，嗆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半小時后格桑多吉來喊他出門，蘇衍舟揣著口罩往臉上戴，兩人沿著村子往里走。
路邊一個叫卓瑪的小姑娘攥著個編了一半的彩色手環跑過來，仰著凍得通紅的臉往蘇衍舟手里塞。
“叔叔，這個給你，戴上手就不冷啦！”
蘇衍舟往旁邊躲了一下，手環掉在地上，沾了點土。他看見卓瑪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嘴癟了癟，差點哭出來。
格桑多吉彎腰把手環撿起來，用藏袍的衣角擦了擦土，重新塞回卓瑪手里，聲音軟了點。
“卓瑪乖，先去和奶奶曬牛糞，叔叔趕路累了。”
等小姑娘跑遠了，他轉頭看向蘇衍舟，雪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沉了幾分。
“你不用戴著口罩跟我們說話，雅隆溝的空氣比你們那的空氣都好，PM2.5是個位數。”
蘇衍舟的臉有點燙，卻還是硬著頭皮嗆回去。
“我不是嫌空氣差，我是怕感冒，怕感冒，懂么？高原感冒容易肺水腫，我還不想剛上來就進醫院。”
他指向路邊一間墻縫裂得能塞進手指的土坯房，屋檐往下滴著化雪的水，地上的泥坑積著渾黃的水。
“你看你們這房子，一下雨肯定漏，地基都被水泡軟了，你們這么多年就沒想過翻蓋？”
跟在他們身后的扎西阿爸嘆了口氣，蹲下來摸了摸墻縫里長出來的草。
“唉，哪有那么容易啊蘇工，十年前**把老房子震裂了，想蓋新的沒錢，運材料的車上不來，石材木頭都要靠人往山上扛。去年有次下暴雨，老阿媽央金的房子塌了半間，幸虧她當時在牦牛圈里喂草，不然……”
“那就搬去山腳下啊，”
蘇衍舟打斷他，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
“守著這些破房子有什么意義？統一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水電路都好通，改造成本還低。我做過測算，整體異地搬遷的性價比是最高的。”
“搬不走。”
格桑多吉的聲音冷下來，他抬手指向村子背后的雪山，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雪山上有我們的圣湖，村里人的牦牛春天都在山腳下的草甸放牧，搬去山腳下，草甸就遠了，老人想轉經還要多走二十公里。還有村頭的百年瑪尼堆，那是祖輩傳下來的，沒人愿意走。”
蘇衍舟往前跨了一步，踩在泥坑里，濺起的泥水沾在他價值不菲的白色運動鞋上，他氣得差點跳起來。
“守著瑪尼堆能當飯吃？你們現在住的房子抗震等級連六級都達不到，冬天窗戶漏風，老人孩子都容易生病。我上次進藏調研，看見別的村子早就整體搬遷了，統一修的小洋樓，出門就是硬化路，直接開農家樂搞旅游，不比你們現在靠牦牛賣錢強？”
“你見過雅隆溝的春天嗎？”
格桑多吉停下腳步，轉身看他，風把他藏袍的邊角吹得獵獵響。
“每年的五月，草地上全是紫色的狼毒花，湖水里的魚會洄游到淺灘產卵，老人們在瑪尼堆旁邊轉經，孩子們在草甸上追牦牛。要是搬去山腳下，這些就都沒了。”
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我們不是要換個能住的房子，我們是要住在自己的家里。”
“家里？”
蘇衍舟冷笑一聲，從包里掏出無人機的遙控器，指尖噼里啪啦按了幾下，無人機嗡的一聲升上天空。
“等冬天零下二十度，土坯房的墻凍得掉渣，你就知道你所謂的‘家’能不能當暖氣用。我這次過來是搞設計的，不是來陪你們守舊的。”
旁邊擠過來個穿黑藏袍的老阿媽，手里攥著轉經筒，是央金。
她聽不懂他們倆爭執的大部分內容，卻看見蘇衍舟指著她的老房子皺眉頭，連忙走過來拉住蘇衍舟的手腕，指了指自己家的屋檐，又指了指遠處的經幡，嘴里念叨著藏語。扎西阿爸在旁邊翻譯。
“央金阿媽說，她這房子是她丈夫年輕時親手蓋的，屋檐下掛的牛頭骨，是他們結婚那天打的第一頭野牦牛，不能拆。”
蘇衍舟有點煩躁地抽回手，卻沒用力——老阿**手上全是凍瘡，皮膚干得像老樹皮。他撇了撇嘴，沒再說話，轉身往工作站走，心里的火氣直往上竄。
他覺得格桑多吉就是故意跟他對著干，長得一副冷臉，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滿腦子都是老封建思想，根本就沒法溝通。
接下來的幾天，蘇衍舟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第一天晚上他就翻來覆去睡不著，空氣稀薄得像被抽走了大半，他躺了兩個小時，爬起來抱著氧氣瓶吸了半瓶。第二天早上他想去接熱水，發現暖壺空了，剛要發脾氣，就看見卓瑪端著個銅壺站在門口，小手凍得通紅。
“叔叔，我奶奶燒的酥油茶，你喝了頭就不疼啦。”
他剛要擺手拒絕，就看見格桑多吉從后面走過來，手里攥著個穩壓器，另一只手提著一袋剛從鎮上買的新鮮蔬菜。
“鎮里的班車昨天下午才到，給你帶了點上海青，你總吃泡面不行。昨晚電壓跳了三次，怕你電腦燒了，我就把穩壓器送過來。”
蘇衍舟盯著他手里的穩壓器，外殼掉了漆，電線纏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么，一陣風刮過來，把他桌上的施工圖吹得散了一地。他剛要彎腰去撿，就看見格桑多吉幾步走過去，修長的手指一張張把圖紙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平鋪在桌上，指尖掃過他畫的平面圖，眉頭輕輕皺起來。
“你這個設計，把村頭的老楊樹砍了？”
蘇衍舟走過去，指著圖紙上那棵樹的位置。
“那棵樹早都空心了，擋著主路的路口，拓寬路的時候肯定要礙事。砍掉之后，旅游大巴能直接開進來，方便搞民宿。”
“不能砍。”
格桑多吉的聲音一下子沉了。
“那棵樹有三百年了，是村里人祈福的神樹，每年雪頓節，我們都在樹下跳鍋莊。十年前那次**，幾個孩子躲在樹洞里，才沒被塌下來的房梁砸到。”
蘇衍舟剛要反駁，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聲。扎西阿爸推開門，臉色急得發白。
“不好了！放羊的小兒子在后山崴了腳，滾到溝里去了！旁邊的碎石要塌了！”
格桑多吉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門外沖。蘇衍舟愣了一下，也下意識地抓起掛在墻上的安全頭盔跟著跑。
后山的路陡得像垂直立起來，碎石時不時從腳邊往下滾，蘇衍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里像要燒起來。他看見格桑多吉走在最前面，身形又高又瘦，卻穩得像釘在山路上，手抓著巖石的棱角，幾下就竄到了溝邊。
溝底的碎石正往下滑，那個十來歲的小男孩疼得直哭，腳踝腫得像個饅頭。格桑多吉把身上的藏袍脫下來，往小男孩身上一裹，蹲下來直接把人背到背上。
他轉身的時候，一塊臉盆大的石頭從上面滾下來，蘇衍舟下意識地伸手推了他一把，石頭擦著他的胳膊砸在地上，灰塵騰起半人高。
等他們連滾帶爬把孩子送到村醫點，蘇衍舟的胳膊被擦破了一**，滲出來的血沾在襯衫上，紅得刺眼。
格桑多吉站在他旁邊，雪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點慌亂，他一把抓過蘇衍舟的胳膊，從口袋里掏出藏藥粉往傷口上撒，動作粗重卻小心翼翼。
“你不要命了？石頭能砸斷你的肋骨。”
蘇衍舟疼得嘶了一聲，卻看見格桑多吉的手背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自己卻一點都沒察覺。他盯著那張冷得像冰雕的臉，第一次發現對方的眼尾紅了點，連聲音都有點發顫。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格桑多吉雪白的臉頰上，泛著點淡淡的金輝，蘇衍舟心里堵了好幾天的那股莫名的抵觸，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泄了氣。
村醫點的酥油茶在爐子上咕嘟咕嘟響，外面的經幡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蘇衍舟看著格桑多吉低頭給自己纏繃帶的側臉，突然覺得，雅隆溝的風，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喂！你的手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