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上的詭影------------------------------------------，灌進觀星臺頂層的八角飛檐。，卻沒放下手中的炭筆，目光透過青銅渾儀上那根細如發絲的窺管，一動不動地盯著東南方那片暗沉的夜空。，天幕比往日通透許多，幾顆平日里隱在薄云后的暗星此刻都露出了真容。，已經足足兩個時辰了。，她自己也說不清今夜為何如此執著。，戌時那次例行巡視她就該**走人了，但偏偏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像一粒硌在靴子里的砂礫，找不出來就渾身不自在?！獰苫笮菓矣谛乃拗醒?，赤紅如血，正是古籍中所謂的“熒惑守心”之象。，照慣例她該記錄在案，并草擬一份奏報遞送司天監。，總覺得哪里不對。，又重新湊到窺管前。。，有三顆輔星，平日里暗淡得幾乎看不見?！粒?，亮，暗，節奏精準得仿佛有人在用一面鏡子反復反射月光。，又數了一遍，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幾乎分毫不差，甚至比她手腕上那只漏壺的滴水聲還要均勻。
這不可能是自然星象。
星璃放下炭筆，后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十五歲那年養父死前的最后一句話忽然從記憶深處翻涌上來——“有些星象，看見了就當沒看見?！?br>可她已經看見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彎腰鋪開案上的星象日志，一字不漏地將觀測結果寫下。
墨跡干透后，她把原稿卷好塞進案頭那只青銅小筒里，又另抄了一份副本，抱到樓梯口那排公共文架上放好。
這是觀星臺的規矩——所有異常星象記錄，正本入庫，副本公示，供同僚復核查驗。
她星璃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不給人留半分指摘的把柄。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蟹殼青的微光。
她吹熄案上油燈，裹緊大氅下了觀星臺。
一夜未眠，回到住處倒頭便睡，再睜眼已是日上三竿。
星璃胡亂擦了把臉，夾著那只裝了她手稿的銅筒往廨舍走——她打算趁著午前那些老學究們還沒來抄錄星圖，先把正本送進庫房。
然而她剛邁進廨舍那道月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幾個平日見了面總要打趣她兩句的青年錄事，此刻看見她就像看見了瘟疫，一個個低下頭匆匆錯身而過，連招呼都不打。
星璃腳步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走向自己那張靠窗的案幾。
銅筒擱在桌角，蓋子嚴絲合縫，顯然沒人動過。
她目光掃向樓梯口那排公共文架，瞳孔驟然一縮。
她昨夜親手放上去的那份手稿副本，不見了。
星璃深吸一口氣，轉身攔住一個正要下樓倒茶的同僚：“勞駕問一句，昨夜誰值宿？”
那同僚被她突然攔住，嚇了一跳，眼神躲閃片刻才小聲道：“是……是李啟安。星錄事你問這個做什么？”
“沒什么，隨便問問?！?a href="/tag/xingl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星璃松開他的袖子，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就是昨夜我放了份手稿在架上，今早找不到了，想問問是不是他收起來了?！?br>那同僚松了口氣，語氣也自然了些：“李啟安說他昨夜根本沒進過正堂，一宿都在樓下抄歷書來著。不過……”他壓低嗓音，“陳監副后半夜倒是來過一趟，說是有份急用公文要取，在樓上待了好一會兒才走。”
陳監副。
星璃心里咯噔一下。
監副陳伯庸是她直系上官，平日對她雖談不上多親近，但也不曾刁難過。
今早都沒到點，他為何獨自跑來翻文架？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后就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星璃！”
陳伯庸站在廨舍門口，身后跟著兩個生面孔的吏員，面色鐵青得像是剛從棺材里爬出來的。
他平日里那張溫吞吞的臉此刻繃得死緊，嗓門也比平日高了八度：“你昨夜值守觀星臺，可曾私錄星象？”
星璃轉過身，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回監副，昨夜確曾觀測到熒惑區域異常星動，按例記錄于日志及副本，副本放置于——”
“一派胡言！”陳伯庸猛地打斷她，聲音幾乎在發顫，“妄測天象，語涉不祥，你可知是何罪？來人，取走她案上所有星圖草稿，帶人回司里訊問！”
兩個吏員應聲上前，動作粗暴地推開她，一把抓起桌角的銅筒。
星璃下意識伸手想奪回來，卻被其中一人狠狠搡了一把，肩胛骨撞在案角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陳監副，”她穩住聲線，一字一句道，“我的記錄每一筆都對照星圖而書，若有虛妄，你可當場驗圖。何必急著拿人？”
陳伯庸目光閃爍了一下，竟不敢與她對視，只揮了揮手：“押走?！?br>星璃心里那點疑慮在這一刻變成了篤定——陳伯庸不是來辦差的，他是來滅口的。
被押出觀星臺側門時，院子里正曬著幾席藥材，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甘香。
星璃余光掃過身側那名吏員腰間，腳步驀地一頓。
那人腰側掛著一柄短弩，巴掌大小，鑄工極精。
但古怪的不是它的形制，而是它的材質——陽光照在弩身上，反射出的是一種幽藍色的冷光，非銅非鐵，像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金屬。
星璃腦海里陡然炸開養父酒醉后說過的一句話：“那些東西，用的不是咱們這兒的鐵。”
她后背的冷汗刷地下來了。
這不可能是衙門里的人。
京兆府和刑部的制式兵器她全都認得，沒有一件是這個路數的。
這些人要么是哪家權貴養的私兵，要么，就是某個她不該知道的存在。
她被推搡著拐進一條僻靜巷道，兩邊是高聳的灰墻，前后無人。
星璃心跳如擂鼓，腦子卻在飛速運轉——這條巷子她熟，再往前走三十步是條死路，盡頭只有一扇常年落鎖的后門。
她必須在出巷子之前找到機會。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動作，押送她的兩個吏員忽然同時停下了腳步。
前方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衣男人。
那人負手而立，身形頎長，面容冷峻，目光像兩把沒有溫度的刀子。
他抬了一下右手，動作輕描淡寫，兩個吏員卻像是收到了什么密令一般，齊齊向兩側退開半步，露出中間的星璃。
黑衣男人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淡淡道：“就是你？”
星璃沒有回答。
她趁著兩個押送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黑衣人身上的瞬間，猛地朝左側撞了過去。
堆在墻角的一摞半人高的竹筐被她撞得轟然倒塌，竹筐滾落一地，塵土飛揚。
那兩個吏員被這動靜分了神，本能地回頭——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星璃已經弓腰鉆進了墻根下一道狹窄的石砌暗渠入口。
那暗渠原是觀星臺排水用的，口子極窄，尋常男子根本鉆不進去，只有她這種身形瘦削的人才勉強擠得過去。
入口被密密麻麻的枯藤和碎石遮掩著，是她小時候在觀星臺后山捉蛐蛐時無意中發現的。
身后傳來黑衣男人冷厲的聲音：“追！”
星璃頭也不回，四肢并用地往暗渠深處爬去。
腥臭的淤泥糊了她滿手滿臉，腳底踩到不知什么東西，又滑又黏，但她顧不上惡心，只知道拼命地往前爬。
暗渠越往里越窄，光線徹底消失，四周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和污水流動的咕嚕聲。
她停了下來，后背緊貼著冰冷濕滑的石壁，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她不知道剛才那個黑衣男人是誰，不知道陳伯庸為何要對她下手，不知道那份手稿副本被人拿去做了什么文章。
但她清楚一件事——養父十五年前被殺，就是因為看見了不該看的星象。
而今夜她也看見了。
星璃慢慢從靴筒里摸出一根備用的炭筆，在黑暗中閉上眼，憑借著自幼刻進骨頭里的方位記憶，一寸一寸地辨認這條暗渠的走向。
前方大約三十步處應該有一個分岔口，左轉通往城墻下的排水涵洞，右轉則通向城西廢棄多年的枯井。
選錯了，她就會被悶死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迷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