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闕都連綿百里的紅墻宮道早被積年的雪堵得嚴嚴實實，連平日宮人往來穿梭的長街都只剩兩行淺淡的腳印。，穗子沾了冰碴，在寒風里晃得輕悠悠的。，熏得殿角鎏金香爐里的瑞腦香纏纏綿綿繞了滿室。，朱批的墨跡半干，卻半分也焐不透沈蘭舟骨縫里浸了十數年的寒氣。、憑一身鐵血平邊沙定中博的帝王，在位十四年間削藩鎮、修水利、減賦稅，把當年瘡痍滿目的大靖硬生生拉回了盛世正軌，卻終在這年深冬猝然倒下。，便如潰堤的洪水，來勢洶洶，連太醫院院正捧著的藥方，換了七八次，麻黃、附子、老參用了個遍，仍壓不住他起伏的潮熱。，總是沾著點點淡紅的血印子。，喂藥擦身，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夜里就和衣墊一層薄被睡在外側，稍有動靜就立刻醒過來將人細細打量一番，往往此時必會命宮人輪班待命，端著溫水吃食在殿外侯著方便隨時傳喚。，少年人跟著淳圣帝學了八年理政，加上有內閣首輔成大人輔佐，朝務處置得穩妥妥帖，邊關的八百里加急、戶部的秋糧奏報都批得井井有條。，哪怕殿里頭只傳出蕭馳野一句“你二叔叔歇著呢”，也規規矩矩磕個頭才敢輕手輕腳地退去，半分不敢驚擾。，花白的頭搖了又搖，身上的官袍還沾著外頭的雪，嘆息的聲音抖得像風中顫巍巍的殘燭?！氨菹律倌陼r心口應當是受過重創，之后外傷基本全消，雖是因為寒毒身體底子差些，然這十幾年調理得當，卻也看著龍體安康，這些年倒沒怎么發病了。只是他年歲漸長，加上今年隆冬天氣尤為寒冷這幾月因為北邊的雪災連日通宵，積勞成疾這才把以前的內傷又帶了出來。只是這內傷反復，恐怕再難回天?！?，額角都沾了灰，旁邊站著的幾位太醫也跟著一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指尖還捏著那人剛換下來的、沾了淺褐色藥漬的月白中衣，指節捏得泛白，聞言只覺得渾身的血瞬間凍成了冰，順著血管扎得五臟六腑都疼，喉嚨里腥甜翻涌，費了好大勁才咽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他自己的報應。
當年他盛怒之下踹出的那一腳，結結實實落在沈蘭舟心口，不曾想當年的內傷竟然跟了大半輩子，也把他自己的后半生，拴在了無盡的愧悔里。
他將費盛喚了進來，“王爺！”費盛跪地道，蕭馳野道：“去找既然小師傅，越快越好”費盛領命跨出門去。
旋即，蕭馳野坐在榻邊裹著被子將蘭舟冒著冷汗的身軀擁入自己懷中輕輕晃著。
“蘭舟啊，沒事的，我的蘭舟一定會好起來的?！彼橇宋巧驖纱ǖ膫若W，又道：“這幾日朝中的事物我都安排妥當了，你就在這里安心養著。”蘭舟低低應了一聲“策安，洵兒長大了”
是啊，蕭馳野欣慰地想，洵兒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不需要二叔和二叔叔的傾力陪伴和庇護了。
只是，多少還有些遺憾，蕭馳野摟緊懷里的人：“蘭舟，你多陪陪我?！?br>沈澤川一向知道自己的身體，但他偏又是個不會認命的主，即便撞了南墻也會把墻撞塌給自己開出條新路。
他被他的狼崽子裹在厚厚的被褥里，圈在懷里，就著這個姿勢，他拿自己的側臉貼上蕭馳野長滿胡茬的下巴：“朕的阿野想要什么朕都能做到，阿野多抱抱朕，朕自然就好啦?！?br>一句話說的又嬌又認真，要命啊。蕭馳野心里嘆了口氣，自己遲早也是要被折騰死，左右共度黃泉就是了。
蕭馳野從背后穩穩托著蘭舟的腰背，把人妥帖攏在自己懷里，讓他的腦袋輕輕枕在自己的胸膛上，恰好能聽見自己沉穩的心跳聲。
他雙手環在蘭舟胸前，一手端著溫得剛好的藥碗，一手捏著銀勺，總要先舀起一勺吹得涼熱適宜，才緩緩遞到他唇邊，看著這人微微仰起頸子小口咽下去，不時還要拿過宮女遞的帕子替他擦凈唇上的藥汁。
沈澤川伸手去摸蕭馳野緊繃的下頜線，尚未喝完的湯藥定要濺出來幾滴，蕭馳野扭扭頭：“祖宗，藥喝完了隨你摸！”
他皺著眉咽那苦得發麻的湯藥，整個人軟綿綿靠在蕭馳野懷里，像只蜷在暖爐邊的小貓咪。
蘭舟彎著狐貍似的眼睛笑，啞著嗓子道“不苦的，阿野喂的都甜。”
蕭馳野單手抱著蘭舟坐在自己腿間，從桌上的錦盒里掏了個蜜餞塞進蘭舟嘴里。蘭舟一雙桃花眼笑的更彎了。
病中的蘭舟一向粘人，如今更盛。如果****這會子來覲見的話，可能要驚掉自己的下巴，那么御史大夫可能天天都要遞來滿紙都是成何體統的折子。
蕭馳野從外殿進來時發梢沾著雪片，蘭舟不等人進殿就奔過去一邊替他撣雪一邊說要看看雪是不是還和當年闃都的一樣涼。
蘭舟總央著他講邊沙草原上跟著白狼跑的牧人，講他們騎著馬追黃羊，喝著馬奶酒唱調子。
蘭舟半點難受的神色都不肯露，就怕他的狼崽鉆牛角尖，平白把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他想起過去蕭馳野因為自己生病受傷而挨的師父的那些鞭子就有些后悔，那些年他舍棄了自己的身體，他也揉碎了阿野的心。
紀綱年歲大了，原本按照蘭舟的意思是要把師父接進宮里養老的，結果師父喜歡住宮外，說是見朋友方便。
師父揮不動馬鞭了，蕭馳野自己叫人抽了自己二十鞭。原本打算三十的，先欠著叭，他心想，多欠點好，下輩子也能還。這天蕭馳野回蘭舟的寢殿稍晚了一個時辰。蘭舟睡著了，他褪了外袍，跟上回一樣連人帶被一起摟著就這么睡過去了。
雖然現在蕭洵是監國，蕭馳野如今依然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白日里要替沈蘭舟盯著前朝的波*云詭，各部的折子送給蕭洵的都要抄錄一份送到他案頭，只有極其要緊的事項才由他親自拿去同沈澤川一起商議。
蕭馳野下了朝就扎進寢殿，半步都不肯多離開。群臣問起陛下的病情，他都按著沈蘭舟教的話一一應對，只說偶感風寒需靜養，不必驚擾。
偏有不長眼的御史上折***，說他乾鈞王扣著陛下獨攬大權，意圖不軌，折子寫得義正詞嚴，連當年他擁兵叛出闃都的舊賬都翻了出來。
蕭馳野冷著臉把折子都壓了，半個字都沒敢往里傳，就怕惹得榻上的人氣得咳起來，又要嘔出幾口血。那些不長眼的東西，他等沈蘭舟好了再收拾，現在半分旁的事都不能擾了他的人。
日子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蕭馳野像往常一樣從淺眠里醒過來，手還下意識地往沈蘭舟的額頭上探，要摸他燒退了沒有，入目的卻不是熟悉的明黃繡龍帳頂，鼻尖也沒有慣常的瑞腦香，反倒滿是冰碴子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冷腥味。
濕冷的風裹著雪粒子往臉上砸，刮得臉皮生疼，耳邊是詔獄厚重鐵門“哐當”合攏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顫，遠處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遙遙傳過來，報的是寅時三刻。
他穿著玄色勁裝，騎在那匹熟悉的烏騅馬上，手里還轉著那根纏了牛皮的馬鞭，指節處的薄繭觸感分明，胯下的馬還不耐煩地刨著蹄子，雪沫子濺得老高。
他愣了愣，猛地低頭看過去——沈蘭舟穿著洗得發白的囚服，領口還破了個洞，脖子上套著粗重的鐵圈，腕間的鐵鏈磨得皮膚滲出血珠。
他正蜷在雪地里咳得直顫，單薄的身子在風里抖得像片落葉，殷紅的血落在純白的雪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他剛從邊沙回來，奉旨來看沈氏余孽的下場，盛怒之下踹出的那一腳，剛落在少年心口。
他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那腳已經踹出去了。
蕭馳野坐在馬上，指尖攥得馬鞭的皮革都變了形，心口的疼比十四年前看著沈蘭舟在闃都城下咬舌時還要銳，像有人拿把燒紅的刀子，生生剜著他的肉。周遭都是面無表情的錦衣衛和刑部官吏，佩刀上的雪水順著刀鞘往下滴，刺得他眼睛發澀。他當然知道接下來的路——沈蘭舟會被押去昭罪寺，在那座陰濕的廟里熬上好幾年，有紀綱護著，也有裝瘋的齊太傅陪著，可那些日子里的凍餓、折辱、深夜里壓著聲的咳，每一筆都刻在他心上，想起來就疼得發慌。
他早忘了當年是抱著怎樣的恨意，跟陸廣白和大哥篤定說“這沈氏余孽必死無疑”，現下胸腔里只剩翻涌的慌，急得指尖都在顫。那腳已經踹實了，少年心口的舊傷從此就扎了根，他不能讓這人再把往后十余年的苦都挨個嘗一遍，不能再讓他骨縫里攢上一輩子都散不去的寒氣。
正急得額角都冒了汗，虛空里突然“?！钡囊宦暣囗?，驚得他眉峰猛地一蹙。
“你好，歡迎綁定小說主角逆天改命系統，我是您的系統助理，您可以叫我小G?！?br>毫無起伏的電子音直接響在腦海里，蕭馳野下意識掃了眼周遭，眾人都垂著眼候著，沒人有半分異樣。他壓著疑惑在心里問：“什么東西？”
“本系統處于測試階段，旨在協助宿主完成心愿。目前可開放權限包括：指定區域自由通行、短時間內時間停滯、每個月有一次機會時間回溯，系統商城專屬靈丹妙藥免費兌換，因程序尚不穩定，偶爾出現卡頓還請宿主諒解?！?br>蕭馳野聽得有點無語，這憑空冒出來的東西聽著離譜，偏生此刻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沒工夫糾結來歷，直截了當問：“能不能讓蘭舟直接**？”
“抱歉宿主，系統僅可修改細枝末節的基礎配置，無法改變事件整體走向?！?br>“你剛剛說可以時間回溯？”
“是的，您當月時間回溯次數剩余一次?！?br>“可以回溯到我入闃都之前嘛？”
“正在為您嘗試，請稍后……”
………………
“系統？系統你還在嗎？”
尖銳的警報和提示音在蕭馳野腦內炸開：“對不起，系統卡頓……”
看來是不行的。
好像也沒什么特別大的用處。沒時間了，蕭馳野心想，這系統看起來不是特別靠譜，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雪地里咳得直顫的少年身上。
他翻身下**時候刻意放輕了動作，靴底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都放得極緩，生怕驚著雪地里那個撐著身子抬頭看他的少年。
風卷著雪落在他肩頭上，融化的雪水順著脖頸往里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望著雪地里抬眼看他、眼神還帶著少年人桀驁狠戾的沈蘭舟，那張還帶著青澀的臉上還沾著血和雪，眼睛亮得像寒星，和后來無數次在寢殿里笑著看他的模樣重疊在一起，蕭馳野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次，他拼了命也要把這人護在羽翼之下，半分罪，都不能再讓他受。什么沈家舊案，什么朝野非議，什么邊沙戰事，他通通都能扛下來。
他要讓這小狐貍這輩子都暖在懷里，再也不用受半分寒，再也不用吐半口血。
陪著他踏遍邊沙草原，看盡江南春花，好好活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