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執誓人呢？------------------------------------------，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銅。，裹著細碎的白沙，打得人睜不開眼。，終于在日落前抵達黑石寨。車上坐著的，都是九部送來參加秋盟的年輕女子。。，也為重新劃分水源和牧場，聯盟允許各部未結契的男女在秋盟期間相看。若雙方氏族同意，便可當眾飲下合血酒，共入一灶。，姑娘們便爭先恐后地跳了下去。，抱著一只藤箱，遲沒有動。，裙擺沾滿塵土。長發用細的麻繩束在腦后，露出來的一張臉卻白得晃眼。，不像在風沙里討生活的人。，她從前沒吃過多少苦。“還等誰抱她下來呢？”，故意揚高聲音：“**的神女從前走路都有人鋪獸皮，如今祖火都滅了，架子倒沒跟著滅。”。“別亂叫，人家現在可不是神女。**私吞鹽道，害死聯盟三百戰士，圖騰柱已經被砍了。沒有圖騰的罪族，還能有神女？”
溫青棠垂著眼，沒有接話。
她把藤箱從車上往下拖。箱子里裝著母親留給她的幾塊織錦、一只陶罐，還有**最后一枚沒有被砸碎的青鹿角。
看著不大，壓在手里卻沉得厲害。
她雙腳剛落地，膝蓋便軟了一下。
有人看見了，又是一陣低笑。
溫青棠咬緊牙關，將藤箱抱進懷里，跟著人群往寨門走。
黑石寨建在兩座石山之間。
外側是削尖的木墻，木墻上掛著曬干的狼頭和敵人的斷矛。幾十名赤著上身的勇士正在修補拒馬，銅斧落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姑娘們的聲音不知不覺小了下來。
這里和河西腹地不同。
黑石寨守著西邊最危險的峽口，寨中男**多見過血。就連還沒長成的少年，腰間也掛著石刀。
寨門內支著一張厚木案。
所有進寨的人都要在這里驗骨牌、核火印，再由記事人將名字刻上濕泥板。
木案后坐著一個男人。
他剛從巡獵場回來，肩上還搭著染血的皮甲。右臂只纏了一圈窄布，古銅色的皮膚上橫著幾道新舊交錯的傷痕。
男人身形高大，坐在那里，膝蓋幾乎頂到案底。
他低著頭，用一把尖細骨刀在泥板上刻字。眉骨深，鼻梁高，半邊臉被傍晚的陰影罩住，看著比木墻上的狼頭還不好惹。
“下一人。”
嗓音低而沉，沒什么耐性。
排在最前面的姑娘慌忙遞出骨牌。
男人掃了一眼。
“赤羊部，父族火印。”
他抬起她的手腕，確認上面的羊角刺紋，而后將一截染紅的麻繩扔過去。
“秋盟期間系在右臂。不得靠近北邊水窖，不得私自動用戰糧。違者逐出寨門。”
姑娘紅著臉應下，走了幾步還忍不住回頭。
“那是誰？”
“你連他都不知道？”同伴壓低聲音，“黑石寨戰首宋庭岳。去年白水谷那一戰，就是他帶著六十騎，把西邊來的三百人堵死在峽口。”
“他就是宋庭岳？”
“聽說他一只手便能擰斷狼脖子。”
“這么兇，誰敢和他結契？”
話是這么說，幾個姑**目光卻仍舊往木案后面飄。
宋庭岳像是沒聽見。
他驗得極快，既不看姑娘們的臉，也不理會她們故意放軟的聲音。偶爾有人遞錯了骨牌，他眉頭一壓，對方便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掌管驗籍的老祭徒白礫站在一旁，心里犯起了嘀咕。
宋庭岳從不過問秋盟的瑣事。
今**剛帶人巡完北坡，連身上的血都沒洗，便趕來趕走了原本守在這里的記事人，自己往案后一坐。
說是查看各部來人。
可幾十個人過去了，也沒見他真正多看誰一眼。
隊伍漸走空。
溫青棠抱著藤箱，站到了木案前。
宋庭岳沒有抬頭。
“骨牌。”
溫青棠從腰間解下一只破舊皮囊，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案上。
半塊青色石片，一束燒焦的鹿毛，還有一根斷開的紅繩。
骨刀停住了。
宋庭岳盯著那半塊石片，指節一點繃緊。
那是**的青鹿牌。
準確地說，是被聯盟砸毀后留下的殘片。
“名字。”他問。
“溫青棠。”
宋庭岳終于抬起眼。
六年不見，她長高了。
從前圓潤的臉頰瘦出尖的下巴，眼睛倒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清凌的，受了委屈也不肯先低頭。
一路風吹日曬，她的嘴唇已經干得起皮。抱著藤箱的十根手指被粗藤勒出紅痕，手臂還在微發抖。
可她站得很直。
像一頭被趕出鹿群、仍不肯伏下脖頸的小鹿。
宋庭岳移開目光，語氣比方才更冷：“**已被聯盟除名，這塊東西不能作骨牌。”
“我知道。”
“圖騰火印。”
“被刮去了。”
她抬起左臂。
腕內原本刺著青鹿角的位置，只剩一塊猙獰的新傷。結痂尚未脫落，邊緣紅腫，顯然才被人用石片生刮過。
宋庭岳的眸色沉了幾分。
白礫探頭看了一眼，連忙搖頭：“無骨牌，無火印，不能放進寨中。哪怕是罪族，也該由收押她的氏族派人交接。她怎么自己來了？”
溫青棠輕聲道：“我不是來做俘奴的。”
“那你來做什么？”
“入伴侶火。”
周圍還沒走遠的姑娘們頓時停下腳步。
一道目光齊刷落在她身上。
罪族女子沒有族長，也沒有父兄，按規矩不能自行與人結契。除非有黑石寨的成年勇士愿意為她承擔罪責，當眾割血立誓，把她納入自己的氏族。
白礫皺起眉：“結契骨牌呢？”
“沒有。”
“雙方氏族的火信？”
“也沒有。”
“什么都沒有，你入誰的伴侶火？”白礫聲音嚴厲起來，“你的執誓人呢？”
溫青棠沒有回答他。
她只看著木案后的男人。
宋庭岳往后一靠，雙臂環在胸前。皮甲上的獸血已經凝成暗褐色，將他襯得愈發冷硬。
“按寨規，來歷不明者不得入內。”他淡聲道，“讓你的執誓人親自來領。”
溫青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明知道，她沒有別人。
當初是他派人送來一枚黑石箭頭，答應讓她到邊寨避難。如今她穿過三百里荒原來了，他卻坐在這里，像審問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赤羊部的少女忍不住嗤笑：“連執誓人是誰都說不出來，還敢冒充結契女子。怕不是走投無路，隨便找了個借口吧？”
“黑石寨不缺挑水割草的**。”
“她那雙手能干什么活？養著也是浪費糧食。”
議論聲越來越大。
宋庭岳忽然抬眼。
只一個眼神，眾人便噤了聲。
“秋盟的住處在南坡。”他看向白礫，“帶她們過去。天黑后還在寨中亂走的，扣掉明日水份。”
白礫忙招呼眾人離開。
沒多久，驗籍臺前只剩溫青棠和宋庭岳。
風刮過木墻，懸在墻頭的骨鈴叮當作響。
宋庭岳重新拿起骨刀：“最后問一次。你的執誓人在哪里？”
溫青棠鼻尖一酸。
她忍了一路的眼淚，偏在這人面前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就在我面前。”
她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的火滅了，父親和阿娘被押在盟庭。除了你，這片荒原上還有誰肯認我？”
宋庭岳握著骨刀的手停住。
溫青棠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下去。
“阿兄。”
這兩個字隔著六年光陰落下來。
宋庭岳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沒有落進眼底。
“終于記得我是你阿兄了？”
他把骨刀往木案上一扔，刀尖扎進泥板。
“當初是誰站在**的祭臺上，說我是沒有根的野種？是誰割斷同灶繩，讓我此生都別再踏進青鹿谷？”
溫青棠臉色發白。
宋庭岳盯著她，壓了多年的話終于一句滾出喉嚨。
“你跌進冰河，是我背你走了二十里。你染風寒，是我三夜沒合眼守著火。你想要雪山上的白隼羽，我帶傷爬上鷹崖給你取。”
“溫青棠，你從小到大闖的禍，哪一次不是我替你挨罰？”
他俯身靠近，眼底像壓著黑沉的風暴。
“**養過我，我認這份恩。”
“可我不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