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里的妖姬------------------------------------------。藍月亮網吧。，整個網吧只剩下一種聲音——鍵盤被反復敲擊的脆響，像一場下不完的急雨。泡面和煙味在悶熱的空氣里攪成一團，空調的制冷早就形同虛設，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灰塵和焦躁的悶意。角落里那臺機器的屏幕是整間屋子里唯一還亮著的東西，冷白的光把周圍一小塊區域照得像一口井的井底。。，對面高地塔已經告破，超級兵正排成一列，緩慢而不可**地碾過藍色方的高地。對面中單辛德拉縮在門牙塔之間，水銀飾帶的圖標在裝備欄里亮著，隨時準備解控。他的手指大概正死死按在F鍵上，肌肉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這個位置卡得極其刁鉆——恰好是視野的邊緣，辛德拉如果看不到他，就會以為他已經回城補裝備去了。而他身上的裝備欄里，盧登的回聲泛著幽藍色的光澤，法穿鞋的尖端正對著敵人的方向，中亞沙漏安靜地躺在第三格，滅世者的死亡之帽在**格，第五格是一根爆裂魔杖，差兩百塊合成法穿棒。其實夠用。對面已經沒有機會拖到那兩百塊了。。他的隊伍22個擊殺，對面7個。他一個人拿了15個。參團率百分之百。傷害占比百分之四十七點八。這些數字等下系統會整整齊齊地算給他看，但他現在腦子里沒有這些數據的位置。。怎么殺這個辛德拉。，輔助錘石在紅色方紅*uff草叢里插了一個真眼，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沒眼。"打野盲僧蹲在上路河道草叢，在小地圖上發了一個信號，意思是他隨時可以摸眼過墻包夾。ADC薇恩正在下路帶線，對面兩個人去抓她，但她的走位很好，能拖一陣。，然后做了判斷。時間夠。，在鍵盤上方懸停了一瞬間，然后輕輕落下去。食指尖端搭在W鍵的凹槽上，中指懸停在Q上方，無名指貼著E，小指自然地壓在Ctrl上。這個姿勢他已經重復過幾萬次了，每一次都完全一樣，誤差不超過兩毫米。他的呼吸慢下來，慢到幾乎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暗紫色的披風垂落在戰爭迷霧的陰影里，法杖尖端微弱的熒光像是某種沉睡中生物的心跳。。她或許感知到了什么——職業選手的直覺有時候比視野更準確——她往門牙塔后退了兩步。但超級兵已經涌上高地了，她必須清線。暗黑法球的抬手動畫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暗紫色的身影從戰爭迷霧中撕裂而出，像一把從鞘中彈出的刀。落點精準地停在辛德拉身側，幾乎疊在她腳上。Q技能惡意魔印掛上去，暗紫色的印記浮在辛德拉頭頂。E技能幻影鎖鏈幾乎同時射出，鏈條從法杖尖端筆直地刺向辛德拉的胸口——。零點二秒內，她的手指已經砸在了水銀飾帶的鍵位上。鎖鏈被秒解，同時她按下閃現向門牙塔后方逃去，鍵盤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但林慕的鼠標已經動了。不是追著辛德拉走，是劃了一道斜線，朝一個空無一人的方向。R。故技重施。
復制出的第二根鎖鏈從另一個角度飛來，起始位置正好在辛德拉閃現落地的那一點前方零點三毫米。預判。全憑預判。沒有人能在閃現落地的瞬間再走位，那違***神經反射的極限。鎖鏈精準命中，二段束縛效果觸發。辛德拉被定在了門牙塔前，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釘子釘死在地上。
Q的二段傷害爆開了。惡意魔印觸發，盧登的被動濺射順著傷害鏈炸出一圈電弧。辛德拉的血條從滿格直接歸零，像一塊玻璃從中間碎開。
輔助的坩堝晚交了零點三秒。晚了。這個游戲里，零點三秒就是生死之間的全部距離。
"First *lood——不對，十五連殺已被終結！"
系統播報的女聲慢了一拍才追上來，林慕已經按下了二段W，妖姬的身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回到了原位。從頭到尾，防御塔沒打中他一下。屏幕右上角的戰績跳動了一下，變成了16/0/4。
對面公屏上跳出一行字："中野差距，點了點了。"
然后是紅色的投降投票，四票通過。"勝利"兩個大字炸開在屏幕中央的那一瞬間，林慕靠回椅背上，摘下了耳機。
網吧里的聲音重新涌了回來。隔壁機位有人在打呼嚕，遠處有人在砸鍵盤罵輔助是**，泡面桶摞在桌角還沒收拾，散發著一股油膩的咸味。空調喘著粗氣，吹出的風裹著灰塵擦過他的臉。他抬起右手揉了揉脖子，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凌晨三點二十三分。
這把打完，他的韓服賬號"Eclipse"勝點跳到了1278，排在第47位。國服峽谷之巔上周就已經登頂了，但那個區的含金量比不上韓服，他心里清楚。
不過今晚不是沖分。
他點開戰績頁面，把那局錄像保存下來，在文件名里敲了一行字："辛德拉水銀閃現預判鎖鏈0719"。這是他存下的第34個針對頂尖中單選手操作習慣的錄像文件夾。
然后他打開了瀏覽器，登進那個叫"LPL觀察者"的論壇。
首頁熱帖第一條，紅色的"Hot"標簽掛在標題前面。
"今年LPL轉會期最大懸念：誰去頂替KG.Yan的空缺？"
他點進去。一層層往下翻，那些匿名ID的留言在屏幕上鋪展開來。
"Yan神退役太突然了，KG今年世界賽四強功勛中單說走就走，管理層怕是要瘋。"
"聽說試訓了好幾個，LDG的Xiao、VT的Forge都去了，效果一般。Yan是團隊大腦型，現在市場上全是操作怪，沒腦子。"
"KG今年不出成績就要重建了，中單這個位置誰敢接啊，接不住就是千古罪人。"
他面無表情地往下滑，拇指在滾輪上一下一下地撥。那些字在屏幕上跳過去，像河面上漂過的落葉。
"你們聽說沒，KG經理最近在o*一個路人王，韓服那個Eclipse，妖姬絕活哥，操作是真的離譜。但他rank打法太獨了，職業賽場不吃這一套。"
"絕活哥多了去了，上賽場能拿出來才算本事。Eclipse英雄池淺得可憐，翻來覆去妖姬艾克劫，一*an直接退役。"
他關掉了頁面。瀏覽器窗口啪地合上，像關上了一扇門。
然后他打開了訓練模式。
詭術妖姬加載進召喚師峽谷。一級，無符文，對面放一個訓練假人，木樁一樣杵在河道中央。他看著那個假人，手指重新落回鍵盤上。W踩上去，Q，E，R復制E，二段W回位。整套連招1.87秒。再來。W，Q，E，R，二段W。1.85秒。再來。手速比上一次快了零點零二秒，但這不夠，遠遠不夠，他要的是每一次都能做到完全一樣，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一秒，像機器一樣精確，精確到對手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
鍵盤聲在凌晨四點的網吧里響著，青軸敲下去的聲音又脆又密，像鼓點，像落雨，像某種不肯停歇的脈搏。樂芙蘭暗紫色的影子在屏幕上一次次閃爍、停頓、閃爍、停頓，鎖鏈一根根射出去，每一根的軌跡都幾乎重合，訓練假人的血條歸零又被重置，歸零又被重置。
**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看到屏幕上那**般的操作速度，搖了搖頭。他見過太多在藍月亮通宵打LOL的年輕人了。每個都覺得自己能打職業，每個最后都灰溜溜地回去上學或者上班。他看見那個穿黑色衛衣的少年連頭都沒抬，屏幕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訓練假人和一只不停閃爍的妖姬。
他走開了。
五點十七分。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林慕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是一串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但他認得那串數字。備注是"媽"。"這周回來嗎？**問的。"他看了三秒，然后手掌朝下把手機扣在了桌上。屏幕滅了。
五點四十三分。又一局排位結束。對面中單是VT.Forge的小號，他認得那個ID——他研究過Forge的加點順序，每一局都是一樣的，這是職業選手的習慣，改不掉。他用艾克打了三波單殺，中期團戰拿了三殺，游戲在二十二分鐘的時候就結束了。對面沒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游戲結束后，一個好友申請彈了出來。Forge。
他猶豫了一瞬，點了接受。
Forge的消息幾乎是秒到的："兄弟，你這艾克什么理解？啟迪系帶行進速率？認真的？"
他打字回過去："對面辛德拉沒位移，行進速率追著打。"
Forge："……有道理。你這水平打職業綽綽有余，沒想過試訓？"
"想過。"
"哪個隊？"
"KG。"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然后："KG門檻太高了，而且Yan剛退，他們現在壓力巨大，不太敢用新人。你要不要先來VT試訓？我跟教練關系還行。"
"謝謝，我先沖韓服前10再說。"
Forge發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補了一句："行，沖上去了跟我說，我幫你問問KG。說實話你這操作風格讓我想起來……算了不說了，加油。"
頭像暗了下去。林慕把這段聊天截了圖，拖進一個叫"人脈"的文件夾里。
早上六點整。網吧清場的廣播響起來，他關機，站起來，兜帽拉過頭頂，背著那個洗得褪色的雙肩包走出了大門。六月的清晨天已經亮透了，路上空空蕩蕩，只有環衛工人推著三輪車從街對面經過，掃帚劃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沿著梧桐樹蔭走了十五分鐘，拐進一條老居民區的巷子。紅磚樓的外墻上爬滿了曬枯的藤蔓，一單元五樓，他從口袋里摸出鑰匙。門鎖不太好使，得往右邊偏兩毫米才能擰開。
一室一廳。月租九百。家具三件：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高中三年級下學期才發的新課本和模擬試卷，封面上他的名字和學號還寫得端端正正，但書頁之間已經落了一層薄灰。他走的時候剛搬進來，然后三個月沒再碰過它們。
他把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摔進床墊里。彈簧發出一聲悶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吊燈底座斜著延伸出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后閉上眼睛。
腦子里已經開始自動回放剛才那局艾克的操作了——二級那波換血，E技能晚交零點三秒的話對面辛德拉的Q就能命中，那他換血就虧了。六級那波單殺，如果他不是先W再E而是先E再W，辛德拉就能反應過來交出閃現，殺不掉。差一點。全是差一點。但差一點和差很多在結果上沒有區別——死了就是死了，贏了就是贏了。
他每次打完一局都會這樣復盤。大腦像一臺從來沒關過機的服務器，**永遠在跑著召喚師峽谷的數據流。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條備注。"**說你要是再不回來，他就去學校找你了。你自己看著辦。"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布料又舊又薄，帶著洗過太多次之后那種發硬的觸感。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窄窄的光帶，落在那摞課本的灰色封皮上。
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那道光從桌面爬上墻壁，又從墻壁移向天花板，快要觸到那道裂縫的邊緣了。他埋在枕頭里的嘴唇終于動了一下，聲音又悶又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等我打上韓服第一，我就回去。"
早上七點。他睡著了。
電腦沒有關。訓練模式的界面還停留在召喚師峽谷里，妖姬站在泉水中央，法杖頂端那一小點暗紫色的光芒像心跳一樣明滅著。她身后空蕩蕩的泉水映著她的影子，又空又安靜，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守衛。
屏幕右下角，韓服客戶端的消息欄無聲地彈出了一行小字：
"Eclipse，您的好友VT.Forge給您留言：剛跟KG那邊的人聊了聊，他們經理說在o*你。你小子火了，自己保重。"
消息在屏幕上懸停了十秒，然后被客戶端自動收進了歷史記錄，再沒有驚動任何人。
窗外梧桐樹上，今年的第一撥蟬開始叫了。夏天才剛剛開始。
這個少年睡著了，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