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找到我了------------------------------------------，腳步頓了一下。太靜了，靜得有些反常。，東邊山坳里的公雞已經開始打鳴，村口那幾條**也會搶著吠，隔壁趙老頭養的大黃狗脾氣最臭，只要有人經過籬笆，隔著兩堵墻都能聽見它罵街似的叫聲。，什么都沒有。，竹葉互相摩擦，發出細細的沙響。，再聽不見別的。，沒有急著出去。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很淡。，混著頭發燒焦后的糊味，鉆進鼻腔的時候，還帶著一點發甜的腥氣。，他對味道很敏感。，村里獵戶進山，總喜歡帶著他。，他不用。狼來之前，他能先聞到狼騷味。，他能聞到蛇鱗曬過太陽后的土腥味。，這是老天賞飯吃。可只有顧長淵自己知道。，他聞得最多的，不是野獸。是這種焦味。
第一次聞到，是八歲。
那年山洪暴發，整個村子被沖沒了一半。
第二次，是十二歲。
一個進山采藥的獵戶，再也沒回來。
第三次，是十六歲。
宗門一個內門弟子走火入魔，一夜之間屠了半座山峰。
每一次，都會死人。
顧長淵彎腰提起木桶，準備去井邊打水。
木桶剛碰到井沿，他的動作忽然停住，水里。
沒有自己的倒影，井水清得能看見底，卻照不出他的臉。
顧長淵以為是天太暗，又往前走了一步。
還是沒有，井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層輕輕晃動的水紋。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顧長淵回頭。
籬笆旁，那條平日見人就撲的大黃狗正縮成一團，尾巴緊緊夾在****，渾身發抖。
它沒有看顧長淵，而是在看天，準確地說。是在盯著顧長淵頭頂那片天空。
它嘴唇不停哆嗦，像想叫。可喉嚨里只能擠出斷斷續續的嗚咽，眼睛里全是恐懼。
顧長淵順著它的目光抬頭，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層壓得很低。什么都沒有，可不知道為什么。
就在這一瞬間，顧長淵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不是冷。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盯住的感覺，像獵人藏在樹林里，又像毒蛇盤在腳邊。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那種感覺，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仿佛……無論他走到哪里，那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一路跌跌撞撞沖上山。
還沒到門口，便扯著嗓子嘶吼。
“顧長淵——”
“快跑——！”
聲音剛落，院門轟然被撞開，可沖進來的，不是秦烈，而是趙老頭，只是這一刻。顧長淵差點沒認出來。
老人滿頭白發散開，胸口一道傷口幾乎把半邊衣袍染成了暗紅色，右手還握著那把砍了一輩子柴的舊柴刀。
刀已經卷了刃，刀口卻在滴血。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
趙老頭看見顧長淵還在院子里，眼里的焦急幾乎化成了怒火。
他沒有解釋，沒有喘氣。
沖上來，一把抓住顧長淵的肩膀。
第一句話只有兩個字。
“快跑！”
趙老頭這一抓，力氣大得驚人。
顧長淵肩膀一陣發疼。
這是四年來，趙老頭第一次失態。
平日里，這老頭慢吞吞的，砍柴慢，喝酒慢，連罵人都慢半拍。顧長淵有時候懷疑，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先把旱煙抽完。
可現在。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
是怕。
顧長淵從來沒見過趙老頭害怕。
“到底發生什么了？”
“沒時間了。”
趙老頭回頭看了一眼天空，這一眼，看得極快。像生怕被什么發現。
“收拾東西，馬上下山。”
“誰都別信。”
“誰叫你名字，都不要答應。”
顧長淵剛想再問。
趙老頭已經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塞到他懷里，包袱不大，卻沉得厲害。里面硬邦邦的，像放著一塊石頭。
“拿著。”
“別打開。”
“不到萬不得已，不準看。”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包袱外面，用一根很舊的紅繩綁著，繩子已經褪色。上面卻打著一個很奇怪的結，不像平常的死結。
更像……某種封印。
就在這時，山上傳來一道凄厲的慘叫，聲音很遠，卻穿透整片山林。
下一刻，整座青玄山的飛鳥同時沖天而起，數不清的黑影從樹林里飛出來，遮住了半邊天空。
可它們沒有飛向山外，反而像瘋了一樣，拼命往更遠的地方逃。
像后面有什么東西，正在追它們。
顧長淵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就在飛鳥掠過頭頂的一瞬。
他又聞到了那股味道。
比剛才濃了十倍。
焦。
腥。
甜。
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腐朽氣息。
像一卷放了幾萬年的古書，突然被火燒開。
聞得人胸口發悶。
“它來了……”
趙老頭喃喃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長淵卻聽見了。
“誰來了？”
趙老頭沒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握緊那把卷刃的柴刀，刀柄因為常年使用，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面還有幾道很深的指痕，那是幾十年留下來的。
老人伸出拇指，輕輕摸了一下刀柄，這個動作，顧長淵很熟悉，每次進山砍柴前，趙老頭都會這么做。
他說，人會騙人，刀不會，可今天。
他摸刀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忽然，天空暗了，不是烏云，而是……光沒了。
整個青玄山，像被一塊看不見的黑布罩住。
蟲鳴消失，風停了。
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顧長淵下意識抬起頭，云層深處。
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裂縫不長。
卻像有人拿指甲，在天上輕輕劃了一下。
沒有雷聲，沒有閃電。
可顧長淵卻覺得，那道裂縫…正在看自己。
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緩緩壓下來。
他甚至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就在這時。
趙老頭突然一步擋在他身前，背影不高。
甚至有些佝僂，可這一刻，顧長淵第一次覺得，這個砍了半輩子柴的老人，像一座山。
老人沒有回頭 只是望著天空。沉默了很久。
才輕輕吐出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在對整個天地說。
“十八年了。”
“還是被你找到了。”
顧長淵從來沒聽過趙老頭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害怕，而是……認命。
像一個守了很多年的秘密，終于守不住了。
老人緩緩呼出一口氣。
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插在地上，刀鋒沒入泥土，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低頭，拍了拍刀柄。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慰一個陪了自己很多年的老伙計。
然后，他回頭看向顧長淵。
這一眼，很平靜。平靜得讓顧長淵心里莫名一沉。
“長淵。”
“記住一件事。”
“以后，不管別人告訴你什么。”
“都別信。”
“包括我。”
顧長淵剛想開口。
趙老頭已經抬起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冰涼，像一滴雪水落下來。
下一瞬。
顧長淵腦袋一陣劇痛，無數陌生的畫面，從腦海深處一閃而過。
燃燒的天穹，斷裂的大地，遮天蔽日的黑影，還有……一雙緩緩睜開的金色眼睛。
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等再次看清的時候，畫面已經全部消失。像從未出現過。
趙老頭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幾分。
他輕輕笑了一下。
“看來，還在。”
“那就好。”
顧長淵聽不懂，也來不及再問。因為就在這一刻——
咚！
青玄宗最高處，那口已經三百年沒人敲響的古鐘，突然自己響了，鐘聲低沉。
一聲。
便傳遍整座青玄山。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聲……
沒有人撞鐘。
鐘卻越響越急。
整個宗門徹底亂了，山道上傳來無數腳步聲，有人驚呼，有人怒喝，有人御劍沖天。
可下一刻，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天地再次歸于死寂。
顧長淵緩緩抬頭，天上的裂縫，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擴大了一倍。
裂縫里，沒有雷光，也沒有云。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深處。像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靠近。
趙老頭握住柴刀，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
“鼻子還是這么靈。”
顧長淵一怔。
這是趙老頭第一次罵天。
老人把柴刀重新拔了出來，卷刃的刀身輕輕一震，刀上的鐵銹，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刀身。
那不是柴刀，至少。
它原本不是。
顧長淵瞳孔微微一縮。
四年來他每天都看見這把刀從來不知道它真正的樣子。
趙老頭沒有解釋只是把刀橫在身前，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天上的某個存在。
“十八年前。”
“我騙了你一次。”
“今天。”
“我還能再騙你一次。”
話音落下。
老人一步踏出沒有驚天動地沒有靈力翻涌只是一步。
院門外那片天地，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隔著一層水幕。
顧長淵想看清卻發現什么都看不見了。
就在這一瞬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
顧長淵整個人跌出院門。
等他回頭時，院門已經緩緩關上。
門內。
傳來趙老頭最后一句話。
“跑。”
“活下去。”
“別回頭。”
顧長淵站在原地。
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他想推門手剛碰到門板腦海里，忽然響起一道陌生的聲音。
不是從門里傳來也不是從天上傳來像直接響在靈魂深處。
冰冷，古老，不帶一絲情緒。
“找到你了。”
顧長淵身體猛地一僵下一刻。天空，裂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