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他停下來，在黑暗里站了兩秒，又重重跺了一下腳。，慘白的光打在灰綠色的墻面上，也打在走廊另一端那個人的身上。，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身上還沾著木屑和清漆的氣味。，修復組加上他一共六個人，他是最新的那個，所以被派來對接銀行這邊的事。，其實就是跑腿，把修復好的老家具照片和清單送過來，讓甲方簽字確認。，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煙，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這里是銀行，不讓抽煙。。，白襯衫，皮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銀色細邊框，跟十年前一模一樣。，肩膀微微內收，步子不大不小，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但也就那么一下。，步子甚至比剛才還快了一點。他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遍——十年，從十六歲到現在，整整十年。、抿著嘴不說話的小子，現在穿著一身他這輩子都不會買的西裝，胸口還別著工牌，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像是從模子里倒出來的。
潘星玉也看見他了。
他的腳步沒有停，但陳全注意到他握公文包的那只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們在相距大約兩米的地方同時停下。
走廊的感應燈又滅了。
黑暗中誰都沒有動。
陳全聽見對方的呼吸聲，比自己預想的要急促一些。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的夏天，小鎮上的灰塵和蟬鳴，想起奶奶站在院子里跟人爭吵的聲音，想起那個站在遠處、背著書包、像一根電線桿一樣杵在那里看著他的男孩。
那時候潘星玉還不叫潘星玉，至少陳全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只記得那天熱得要命，地面的柏油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剛從河邊回來，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泥巴。奶奶站在院門口，對面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是鎮上的干部，女的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發盤得很緊，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上揚。
“規劃圖已經批下來了，這一片都要統一改建。”那個女的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們在這里住了很多年，但是鎮上的發展不能因為幾戶人家就停下來。”
***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嘴巴張了又合。
陳全看見奶奶這個樣子，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東西，他把褲腿往下一扯，幾步走到奶奶前面。
“說拆就拆，我們家這房子才翻修了三年。”
陳全的聲音很大，大到那個干部模樣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們說規劃就規劃，規劃是什么東西？我們家不同意。”
那個女的沒有生氣，甚至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陳全記得很深，是因為那個笑容里什么情緒都沒有，像是一張紙被折了一下又展開。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后，陳全這才注意到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背著書包，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沒擰開。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T恤，短褲，運動鞋干干凈凈的，不像鎮上那些孩子，鞋子總是灰撲撲的。
他看著陳全，沒有躲開目光，也沒有說話，就那么看著，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那是你兒子？”陳全下巴一揚。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回身繼續跟奶奶說話，語氣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但說的內容還是一樣的——補償款、安置房、旅游規劃、鎮上發展。
奶奶一直在點頭，但陳全知道奶奶根本聽不太懂那些東西，她點頭只是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奶奶，你別聽她的。”陳全拉了拉***胳膊，聲音放低了一些，但語氣還是硬的，“她不走咱們就不走，看誰能耗過誰。”
那個男孩還是沒有說話，但他擰開了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
陳全注意到他擰瓶蓋的動作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一樣。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沒有互相介紹，沒有對話，甚至沒有真正的對視。一個站在院子里光著腳、渾身是刺，另一個站在樹蔭下、沉默得像是**里的一塊石頭。
后來陳全才知道那個女人叫林婉，是市里派下來的，負責整個小鎮的旅游改造項目。
那天的爭吵只是開始，之后的一個月里，林婉帶著人來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說法、不同的方案，但結論都是一樣的——拆。
奶奶每一次都把人讓進屋里坐下，倒水，然后坐在旁邊聽，聽完之后看看陳全，陳全就替她說“不行”。
第三次的時候潘星玉也跟著來了，還是站在旁邊，還是不說話。
陳全忍了三次，終于在他喝第二口水的時候走了過去。
“你老站那干嘛？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潘星玉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嗆了一下，礦泉水灑了一點在衣服上。
他低頭看了看衣服上的水漬，又抬頭看了看陳全，表情沒什么變化，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我等我媽。”
聲音不大，語調平平的。
陳全記得自己當時有點意外，他以為這種城里來的、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小子說話會跟**媽一樣，每句話都像是提前寫好的稿子。
但潘星玉就說了四個字，很普通的四個字，普通的就像鎮**何一個跟他同齡的人說的。
“**要把我們家房子拆了你知道嗎？”陳全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
“知道。”
“你就不說點什么？”
潘星玉沉默了一會兒，把礦泉水瓶蓋擰回去，擰了兩圈半。
陳全注意到這個細節，擰瓶蓋都要擰到剛剛好的人，跟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說了也沒用。”潘星玉說。
這個回答讓陳全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潘星玉會說什么“這是鎮上規劃”或者“你們要配合工作”之類的話，就像**說的那樣。
但潘星玉什么都沒解釋，什么都沒替自己媽媽辯護，他只是說他說了也沒用。
陳全的火氣被這句話莫名其妙地澆滅了一半。他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哼了一聲，轉身走回了奶奶身邊。
那天晚上陳全躺在竹席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奶奶已經打起了鼾，電風扇咯吱咯吱地轉著，蚊帳外面的蚊子嗡嗡地叫。
他想了很多，想了房子的事，想了***事，想了鎮上的事，但想著想著，腦子里就冒出那個站在樹蔭下的影子。
一個說“我說了也沒用”的人。
一個跟他一樣，在自己家的事情上沒有什么發言權的人。
陳全翻了個身，把枕頭翻過來枕著涼的那一面。他想起潘星玉擰瓶蓋的動作，兩圈半，不多不少。
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記住這個，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覺得一個跟自己吵了三次架的女人的兒子，跟他有某種說不清楚的關系。
鎮上的改造最終還是開始了。
林婉的效率比陳全想象的高得多，補償款比一開始說的多了兩成，奶奶點了頭，陳全也就沒有再說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說再多也沒有用，這個道理潘星玉比他早懂，但他花了三次爭吵才明白。
潘星玉被留在鎮上的高中讀書，因為林婉要在這里待至少兩年，項目結束之前不會走。
陳全聽鎮上的人議論，說林婉把自己的兒子從市里轉到這里來讀書，要么是太放心，要么是太不放在心上。
鎮上只有一所高中，升學率年年墊底，跟市里的學校比起來就是天上地下。
陳全沒有去讀高中。
他初中畢業之后，爺爺托了一個老朋友，讓他去拜師學木工修復。
師傅姓顧，六十多歲，在縣城開了一間不大的工作室，專做老家具的修復。
顧師傅的手藝在周邊幾個縣都有名，帶過的徒弟不多，每一個都出師了。
陳全第一天去的時候，顧師傅看了他一眼，讓他把一塊舊門板拆下來再裝回去。
陳全拆了，裝了，裝歪了，又拆了重裝。顧師傅在旁邊看了兩個小時，最后說了一句“留下來吧”。
從那天開始陳全就很少回鎮上。
他在縣城租了一間屋子，白天跟著顧師傅學手藝，晚上回去倒頭就睡。
木工修復是個磨人的活計，一塊老木頭的紋理要摸上幾十遍才能下刀，刨花薄得透光才算過關。
顧師傅話不多，教東西的方式就是把陳全的手按在木頭上，讓他自己去感受木紋的走向、年代的痕跡、榫卯的咬合。
陳全的手一開始磨得全是水泡，后來結了繭，再后來繭子硬得連砂紙都磨不疼。
他以為他跟潘星玉不會再有什么交集。
一個在鎮上讀書，一個在縣城學手藝，中間隔著四十公里的縣道，足夠讓兩個本來就不熟的人變成徹底的陌生人。
但那條縣道沒有擋住潘星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