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南岸------------------------------------------場景：虞京城門·卯時三刻。虞京城墻上掛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火光映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碎成一地橘紅。使團(tuán)的車隊已經(jīng)列好，三輛青氈馬車，十二匹馱糧草的空馬，加上護(hù)衛(wèi)、吏員、雜役，總共不過四十余人。，看見陳文淵站在第一輛馬車旁。他穿了一身月白長衫，外罩石青色氅衣，頭發(fā)束得齊整，手里捧著一卷東西，看見蘇硯之便迎上來。"殿下。"他喚的是舊稱，嗓音比平時略低一些，"這是臣連夜整理的北宸朝臣名冊，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六部主事，凡有記載者，盡數(shù)列錄。其中有十六人曾出使過南虞、三人與南虞有過書信往來、一人……""文淵。"蘇硯之打斷他。。"你一夜沒睡。"，隨即若無其事地松開，笑了笑："臣不困。"他的眼下其實泛著青，唇色比往常淡了幾分，但脊背依舊挺得端端正正。他把名冊塞進(jìn)蘇硯之手里，又順帶整理了一下蘇硯之肩上的大氅——動作太快、太自然，等蘇硯之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那件氅衣已經(jīng)被攏緊了一圈。"路上風(fēng)大。"陳文淵退后一步，垂下眼，"殿下保重。"，沒有拆穿那件大氅上多出來的一層夾棉。他只是點了下頭，說："你同車，路上講給朕聽。"，嘴角彎了極小的弧度。"是。"，城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回頭，只見一匹棗紅馬從石板街盡頭疾馳而來，馬上的身影裹著一件石榴紅的披風(fēng)，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刺目。，翻身跳下來，披風(fēng)被風(fēng)掀得獵獵作響。她站在城門洞下，喘著氣，額發(fā)被吹亂了，臉上卻繃著十二分的倔強。："舒慈，朕說了不讓你送——""誰送你了！"林舒慈梗著脖子打斷他，然后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布包，塞進(jìn)蘇硯之懷里，沉甸甸的，"蜜餞。暖手爐。還有——"她別開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讓繡娘在氅衣里縫了一層兔毛。你穿的那個太薄了。"
蘇硯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又看了看林舒慈腳上那雙沾了泥的繡鞋——從顧家府邸到城門，騎馬也要兩柱香，她大概是天不亮就出門了。
"舒慈。"他輕聲說。
"不許說謝謝。"林舒慈盯著旁邊的地面，聲音有點啞，"你好好回來就行。別的、別的話——等你回來再說。"
蘇硯之把那個布包收好，伸手拍了拍她的發(fā)頂，像小時候一樣。林舒慈沒有躲，鼻尖紅了，但死死咬著嘴唇?jīng)]讓眼淚掉下來。
"朕走了。"蘇硯之說。
他轉(zhuǎn)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虞京的天——鉛灰色，陰沉沉，像壓著整座城的屋頂。他吸了一口氣，把車簾放下。
"出發(fā)。"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緩緩駛出城門。張明遠(yuǎn)站在城樓上目送車隊遠(yuǎn)去，一只手攥著城墻的磚縫，指節(jié)發(fā)白。陳文淵在車內(nèi)展開那卷名冊，聲音平穩(wěn)地開始講解，但握著竹紙的手一直在輕輕發(fā)抖。林舒慈的馬還停在原地，她騎在馬上沒動，看著車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然后猛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相反的方向策馬狂奔——棗紅**四蹄濺起一路泥水，她沒回頭。
而在南虞邊境的沉默江畔，霧正濃。
北岸的凌穹殿里，蕭湫時剛剛收到急報：
"南虞使臣已啟程。使團(tuán)四十余人，乘青氈車五輛。為首者——南虞帝蘇硯之，親至。"
他把急報放在案上，指腹無意識地碾過"蘇硯之"三個字，碾了三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天闕殿的窗扇。北宸的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動案上那卷《南虞風(fēng)物志》，書頁嘩啦啦翻到某一頁停住——
那是一頁被折了角的畫。畫上一棵梅樹，開滿了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