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三炮------------------------------------------，其實在村里人嘴里，我這外號多少帶點寒磣。，一把柳葉刀走遍四鄰八村，誰家豬要是不想留了，我爺過去三兩下就完事，主家還能比著大拇指直夸還是王老師傅厲害。我爺這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到了我爹那輩，我爹又教給了我大哥、二哥。輪到我，我爺看我這脾氣直搖頭說我是“手殘嘴欠”，學不了這門正經手藝。，瞇著眼看我，那眼神就跟看一頭不爭氣的牛犢子似的。末了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嘆了口氣說：“干脆去工地搬磚吧！”，血氣方剛的，心想搬磚就搬磚，這活兒還能比扇豬難？豬好歹還知道叫喚，磚頭它連個屁都不會放。就這么著，我跟著村里的趙大拿，一路顛簸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了省城的建筑工地。！夏天熱得邪乎。，說是要拿來蓋什么職工宿舍樓。，那時候的太陽啊正最毒的時候，一看放眼望去那滿地都是黃土和碎磚頭，就幾根木樁子戳在那里，像是剛從地里長出來的。，竹竿和木板搭得亂七八糟，工人們光著膀子在上面來回走，汗珠子甩下來都能砸出坑。，工頭姓錢，人送外號“錢半斤”，意思是他喝酒從來不喝過四兩，過了就要耍酒瘋。錢半斤上下打量我一番，捏了捏我胳膊上的肉，嘿嘿一笑嗯，點點頭說：“行，是個干活兒的料。去六號棚，找老馬安排鋪位。”，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里面塞了二十來號人，通鋪一排挨著一排，被褥卷起來就是枕頭，鋪蓋打開就是床。我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混合了汗臭、腳臭和旱煙味的怪味，那味道濃烈得像一堵墻，差點把我頂出來。后來待久了也就習慣了，人這鼻子賤得很，什么味都能聞習慣。，四十來歲，河北人，一張黑臉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雨打過的泥地。，說：“新人睡邊上，有事跑得快。”我當時沒聽明白這話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工棚靠門的位置最差，冬天漏風夏天進蚊子，還有個說法——真要是有什么東西進來了，睡門口的是頭一個。，躺下喘了口氣，腦子里還在想我爺說的那句“手殘嘴欠”。說實話，我嘴上確實沒個把門的，從小就好說個俏皮話，到了村里寡婦門前能貧半天，要擱在古代，那就是個說書的好料子。，這不公平？，工棚里進來個人。
這人三十來歲，瘦高個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收拾得干凈利索。最打眼的是他那雙眼睛，不大，但亮，眼珠子黑得發亮，跟兩顆算盤珠子似的，咕嚕一轉，好像就能把你心里那點小九九全看透。
“新來的？”他笑著看我，露出一口白牙。
“啊，新來的，叫王三炮。”我坐起來，習慣性地伸出手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搬磚的還會握手，但也伸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溫熱，指節分明，不像個干粗活的。
“我姓姜，姜不語。”他在我對面鋪位坐下來，從懷里摸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點水慢慢喝，“你叫我老姜就行。”
“姜師傅，你是哪兒的人？”
“哪兒的都不是。”他笑了笑，這話說得奇怪，但我也沒多問。后來才知道，姜不語這人說話總是云里霧里的，從來不跟你說實話。工地上的人都說他神神叨叨的，是個半仙，但他自己從不承認。
頭一天上工，錢半斤派我跟幾個小工去搬水泥。那時候哪有攪拌車，全是人工拌灰。一袋水泥一百斤，從卡車上卸下來，扛到攪拌機旁邊，一天下來肩膀磨掉一層皮。我這人雖然嘴上不著調，但干活從不偷懶，咬著牙一趟一趟地扛，到了下午收工的時候，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肩膀上的皮肉粘在汗衫上，一揭生疼。
晚上吃飯，大鍋菜燉粉條，饅頭是黑面的，硬得能砸死狗。我端著碗蹲在工棚門口吃，老馬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子，晚上睡覺機靈點，別睡太死。”
“咋了？”我嘴里嚼著粉條，含混不清地問。
老馬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這工地不干凈。前陣子打地基的時候，挖出來一具棺材，黑漆漆的，看著就瘆人。錢半斤說趕緊埋回去，可有個愣頭青，非讓撬開看看。”
“撬開了？”
“撬開了。里頭什么都沒有。”老**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難看，“什么都沒有，連骨頭渣子都沒有，干干凈凈的，就跟新刷過漆似的。可怪就怪在這兒，棺材蓋一打開，在場的人都說聞到一股子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燒紙的味，就……說不出來的一種味，聞了讓人犯困。”
我心里突突跳了兩下，但嘴上還是硬的：“棺材嘛，木頭味兒唄，有啥好怕的。”
老馬瞪了我一眼：“你小子嘴硬。等著瞧吧。”
當夜我就后悔了。
睡到半夜，我被一陣聲音驚醒。那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又像是風從什么縫隙里擠進來時的嗚咽。我睜開眼，工棚里黑漆漆的，月光從油毛氈的縫隙里漏進來幾縷，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我側耳聽了聽，那聲音就在工棚外面，忽遠忽近，像是在繞著工棚轉圈。我本想翻個身繼續睡，可身體突然就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一樣，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
鬼壓床！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時候聽村里的老人講過，這叫“魘住了”，有臟東西上了身。我拼命想掙扎，可手腳就像灌了水泥似的，死沉死沉的。更邪門的是，我覺得有什么東西正慢慢朝我靠近，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蔓延，先是腳，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
就在那股涼意快要蔓延到胸口的時候，一只手突然按在了我的額頭上。
那只手干燥溫熱。
涼意瞬間退去，像是被什么東西驅散了。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汗濕得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姜不語蹲在我旁邊，一只手還按在我額頭上，另一只手舉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那雙黑亮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我。
“做噩夢了？”他輕聲問。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噩夢，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姜不語沒等我回答，從懷里摸出一根紅線，系在了我的左手腕上，打了個我看不懂的結。那紅線細細的，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戴著，別摘。”
他說完站起來，提著煤油燈走到工棚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么。過了大概有一袋煙的功夫，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沒事了，睡吧。”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線，問：“姜師傅，剛才那是什么？”
姜不語沒直接回答，他把煤油燈掛在床頭的釘子上，躺回自己的鋪位，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六月天，夜行路，不是風動就是白布擾。”
我以為他還會再說點什么，可鼾聲已經響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姜不語已經不在工棚里了。我問老馬老姜去哪兒了，老馬說老姜這人就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的，有時候下了工就消失，到第二天上工的時候又準時出現，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一整天我都在想昨晚的事，越想越覺得邪門。手腕上的紅線還在，我試著扯了幾下，那線看著細細的，可怎么也扯不斷，像是長在肉里了似的。
下午收工后，我一個人坐在工地后面的土坡上發呆，手里捏著一根從食堂順來的生紅薯，啃一口想一會兒。正想著，身后突然有人說話：“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別人遇著這種事，早嚇跑了，你倒好，還在這兒啃紅薯。”
我嚇得差點把紅薯扔出去，回頭一看，姜不語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夾著一根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姜師傅，您能不能別這么嚇人？”我拍著胸口。
他挨著我坐下來，把煙叼在嘴里，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拿著，壓在枕頭底下，別告訴別人。”
我接過布包，捏了捏，里面像是裝了什么東西，硬硬的，不大，也就蠶豆大小。想打開看看，被姜不語按住了手：“別拆，拆了就不靈了。”
“這是啥？”
“護身符。”他抽了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傍晚的光線里慢慢散開，“你啊，八字輕，陽氣弱，是那種容易招惹東西的人。這工地上不干凈的東西多，你小心點。”
我本來想說“我不信這些”，可昨晚的經歷實在太真切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想了想，換了個問題：“姜師傅，您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看您不像個正經搬磚的。”
姜不語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咳嗽了兩聲，煙灰掉了一褲子：“我怎么就不像搬磚的了？搬磚還需要什么像不像？扛得起水泥搬得動磚頭就行。”
“您這手不像。”我盯著他的手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頭又松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王三炮，你這張嘴啊，確實欠。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明兒個你要是看見工地上有人穿紅鞋的，別理他，也別跟他說話。不管他說什么，你就當沒聽見。”
“穿紅鞋的？”我愣了一下，想說工地上誰穿紅鞋啊，臟不臟的，可抬頭一看，姜不語已經走了。
第二天是陰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悶熱得像蒸籠。我照常扛水泥搬磚，一上午忙得腳打后腦勺，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歇下來。我端著碗在工地上找陰涼地方，轉了一圈，最后在一堆鋼筋后面蹲下來。
剛吃了兩口饅頭，余光瞥見個人影。
我扭頭一看，不遠處的腳手架底下站著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這些都還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腳上穿著一雙鞋——紅鞋，鮮紅鮮紅的，像是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在灰蒙蒙的工地上格外扎眼。
我想起了姜不語的話，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使勁啃饅頭。
可那雙紅鞋像是會自己走路一樣，我余光里看到那個影子在慢慢移動，一點一點地往我這邊靠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饅頭捏在手里都濕了。
“小伙子。”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我不敢抬頭，也不敢應聲，假裝沒聽見，把饅頭往嘴里塞。
“小伙子，你手腕上那個紅線挺好看的，誰給你的？”
那聲音又近了，我能感覺到一股涼氣正從前面涌過來，像是有人打開了一個大冰窖的門。我咬緊牙關，一句話不說，騰出一只手死死攥住姜不語給的那個布包。
布包在我手心里突然燙了一下。
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啊”地叫了一聲，本能地跳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那股涼意猛地散開了，眼前什么都沒有了。腳手架下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只**在那里嗡嗡地飛。
我低頭看手心，布包完好無損，不燙也不熱，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找到姜不語，把白天的事跟他說了。他聽完沒說話，拿過我手里的布包，打開來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系好，遞還給我。
“以后別打開了。”他只說了這么一句。
我忍不住問他：“姜師傅，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那穿紅鞋的？
“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