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之淵，終年不見天光。

水是沉沉的暗色，壓得人喘不過氣，偶有不知名的磷光生物游過，才短暫地照亮一片嶙峋的怪石，或是蜷縮在石縫深處，那些更為弱小的生靈。

青漓就在這片水域的最底層。

她伏在一塊巨大的、被水流侵蝕出無數孔洞的墨色礁石旁，脊背微微起伏。

周遭的水流帶著刺骨的寒意，那是弱水獨有的，能侵蝕仙靈根基的陰冷。

她身上原本該是瑩潤的青色鱗片，此刻暗淡無光，邊緣處甚至翻卷起來，露出底下更為脆弱的皮肉。

一條漂亮的、本該是流線型的青尾，軟軟地拖在身后，尾鰭處有明顯的殘缺，像是被什么生生撕扯掉一塊。

她面前，幾條通體透明、幾乎能看見內臟的“水晶魚兒”正驚恐地擠作一團，細小的身體瑟瑟發抖。

它們太弱小了，連這片弱水最基本的壓力都難以承受，是水族中最不起眼，也最易消亡的存在。

一道巨大的陰影，伴隨著沉悶的水流攪動聲，緩緩籠罩下來。

那是一名巡淵水將，身披粗糙的玄色重甲，手持分水戟，面容在水波的扭曲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目光掃過那幾條水晶魚兒，冷哼一聲，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又是你們這些礙眼的穢物，堵塞水道，當清！”

分水戟抬起，帶起一股凌厲的暗流。

幾乎在那戟尖寒光亮起的同時，青漓動了。

她支撐起身體，挪了一步，恰恰擋在了水晶魚兒與那戟鋒之間。

動作牽扯到身上的傷，她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松開。

“將軍，”她的聲音很輕，像水底細碎的氣泡，卻清晰地傳入水將耳中，“它們不過是借此地暫避上方激流，并未觸犯天條水規。”

水將的戟頓在半空，目光落在青漓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一絲厭煩。

“又是你，青漓。

自身尚且難保，還要強出頭？”

青漓垂下眼睫，看著身下粗糙的礁石：“弱小并非罪過。

見其將滅而不救，于心難安。”

“難安？”

水將嗤笑，“收起你那套無用的慈悲！

在這弱水之淵，實力便是道理！

你一個被罰在此地看守罪孽碑的戴罪之身，連仙籍都岌岌可危，拿什么安？”

他上下打量著她殘破的鱗尾，語氣越發刻薄：“瞧瞧你這副模樣！

若非當年你擅自降雨，觸怒天庭，何至于此？

如今還不思悔改，屢次為這些螻蟻頂撞上官，我看你是想永世囚于此地！”

青漓沉默著，不再辯解。

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根柔韌的水草，任憑暗流沖擊，也不肯彎折。

水將見她如此，心頭火起，卻又礙于某種緣由，不能真的對她下殺手。

他目光一轉，再次落到那幾條嚇得幾乎要暈厥的水晶魚兒身上，殺意復熾。

“滾開！

否則連你一并處置！”

青漓沒有動。

水將眼中厲色一閃，分水戟不再猶豫，悍然刺下！

并非刺向青漓，而是繞過她，首取她身后那些脆弱的光點。

就在戟鋒即將觸及那團瑟瑟發抖的透明時，青漓猛地抬手，并非格擋，而是首接用手掌握住了那冰冷的戟刃！

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了她掌心細嫩的皮膚，一縷極淡的、帶著微弱靈氣的血絲，逸散在水中。

水將一驚，萬沒料到她會徒手抓刃。

趁著他這一怔的間隙，青漓另一只手極快地向后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水流卷起那幾條水晶魚兒，將它們遠遠地送離了這片危險區域。

“你！”

水將勃然大怒，抽回分水戟，看著戟刃上那抹刺眼的紅，又看看青漓血流不止的手掌，以及她臉上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一股邪火首沖頂門。

“好！

好得很！

青漓，你既要替它們受過，本將便成全你！”

他獰笑著，“弱水之淵，私縱囚徒——按律，當受‘剜鱗’之刑！”

他聲如寒鐵，在這片沉寂的水域回蕩：“你不是憐惜它們，憐憫眾生嗎？

便讓你嘗嘗，這身皮肉，一片片剝離，是何等滋味！

看你日后，還拿什么去憐，拿什么去憫！”

話音未落，水將手中分水戟凌空一劃，一道凝練的水刃憑空生成，帶著撕裂一切的氣息，斬向青漓！

青漓閉上眼，沒有閃避。

“嗤——”一聲輕響，像是錦帛被撕裂。

第一片青鱗，帶著一絲血肉，從她的肩胛處被硬生生剜了下來，飄落在暗沉的水底，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那鱗片離體的瞬間，原本附著其上的一點微弱靈光，徹底熄滅了。

劇痛讓她渾身一顫，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與冰冷的弱水混在一起。

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水將面無表情，水刃再次亮起。

第二片，第三片……鱗片接二連三地剝離她的身體，像是一場無聲的凌遲。

每一片鱗的脫落，都帶走她一部分生命力，留下一處血肉模糊的傷口。

暗沉的水流拂過那些傷口，帶來加倍侵蝕的痛楚。

她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入臂膀。

身體因劇痛而無法抑制地顫抖，像風中殘葉。

臉色蒼白如紙，唇瓣被咬破，滲出的血珠很快被水流沖散。

可她始終沒有求饒，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再睜開眼。

只是在那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中，于心底最深處，一遍遍描摹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片熾熱的、幾乎要將她魂魄都灼傷的金色光芒，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并非如此*弱不堪的時候，曾于滔天烈焰中，將她托起的身影。

那是支撐她在這無間弱水里，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鱗片還在剝落，在她身周的水底，漸漸鋪開了一小片黯淡的青色。

不知過了多久，水刃的破空聲停了。

水將看著幾乎成為一個血人、氣息奄奄伏在礁石上的青漓，冷哼一聲：“今日到此為止！

望你牢記此痛，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攪動著水流，沉重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深處。

弱水之淵恢復了死寂，只有那無處不在的陰寒，依舊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侵蝕著那些失去鱗片保護的、**的傷口。

青漓一動不動，仿佛己經死去。

許久，許久。

她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只手，顫抖著，摸索到腰間懸掛著的一物。

那是一枚鱗片。

卻不是她自身的青色鱗片。

這枚鱗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形狀也不甚規則，邊緣圓潤，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暖厚重的、仿佛沉淀了無盡歲月的暗金色。

觸手并非冰冷，反而帶著一絲極微弱的、恒定的暖意。

與周圍弱水的森寒，格格不入。

這枚金鱗，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比她的性命更重。

指尖撫過金鱗粗糙溫潤的表面，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幾近渙散的神志，凝聚起一絲微光。

她想起那片吞噬一切的業火，想起自己是如何在火中掙扎，本源將被焚盡。

是那道金色的身影，劈開烈焰，將她護住。

混亂中，她只記得那灼目的金光，和他離去時，飄落的這枚鱗片。

他救了她。

而她，甚至連他真正的容貌都未曾看清，不知他名姓，不知他來歷。

只記得那刻入魂魄的溫暖。

后來，她因擅自降雨獲罪，被剝奪大半修為，打入這弱水之淵。

而救她之人，再無音訊。

千年來，在這暗無天日之地，與侵蝕骨血的弱水相伴，忍受巡淵水將的刁難與刑罰，支撐她的，便是這枚鱗片，和那份遙不可及的、報恩的執念。

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涌出眼眶。

并非因為身體的劇痛，而是因為這漫長得令人絕望的囚禁，因為這恩情難償的渺茫。

滾燙的淚珠，脫離眼眶的瞬間，便被弱水的陰冷同化，失去溫度，混入無盡暗流之中。

她將那枚金鱗緊緊攥在手心，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光源。

身體上的傷口在弱水的浸泡下陣陣抽痛，新剜鱗的地方更是火燒火燎。

但她只是更緊地蜷縮起來，將所有的嗚咽都悶在喉嚨里。

指尖，無意識地在身下冰冷的礁石上，反復劃動著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她根據這鱗片的氣息，為他取的名。

“敖欽……”無聲的呼喚，在死寂的弱水底，一遍遍重復。

她知道他或許早己忘記了她這條微不足道的小魚仙。

但她記得。

只要記得，只要還能握住這枚鱗片，只要還能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那么，即便是這剝鱗剜心之痛，這弱水千年之寒，似乎……也都可以忍受下去。

總有一日……她模糊地想。

總有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