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珩在黑暗中睜開眼。

窗外還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三更剛過。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

夜風穿過荒草的細微嗚咽，屋梁上偶爾傳來的鼠爪窸窣，還有……一種近乎無聲的、綿長的呼吸。

那不是他的。

呼吸聲來自屋頂。

來人很小心，輕功極佳，若非他十年在敵國枕戈待旦練就的警覺，幾乎無法察覺。

那氣息落在積年的舊瓦上，比一片落葉更輕。

魏珩依舊保持著均勻的呼吸，仿佛沉睡。

腦海里卻瞬間閃過幾個名字。

趙元庚？

韓青？

還是福安背后的人？

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也好。

他耐心地等著，像潛伏在深潭下的魚。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頂上的人似乎也在觀察，在判斷。

終于，那呼吸聲極其緩慢地移動了，朝著主屋后窗的方向。

就在那氣息移動到窗沿正上方的剎那——“嗤！”

一聲極輕微的、利物破空的聲音！

不是從屋頂，而是從窗外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瓦片被什么東西擦過的細響，以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屋頂上的呼吸驟然紊亂，帶著一絲驚怒。

隨即，衣袂破風聲響起，那氣息飛速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歸寂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魏珩這才慢慢坐起身。

他沒有點燈，赤足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清冷的月光灑進來，照亮窗欞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灰塵震落的痕跡。

他目光向下，落在窗根下的泥地上。

那里，釘著一枚烏沉沉的、三棱形狀的小巧飛鏢。

鏢尾系著一小截紅色的布條，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不是景舟的手法。

景舟**，不用鏢，也不留記號。

魏珩盯著那枚飛鏢和紅布條，看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他沒有去碰那枚鏢，只是輕輕關上了窗。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魏珩用過早膳——一碗清可見底的薄粥，一碟咸菜——便坐在窗前看書，手邊是那盒未曾動過的“安神香”。

辰時三刻，府門外傳來一陣喧囂。

馬蹄聲，呵斥聲，兵甲碰撞聲。

老仆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殿、殿下，外面來了好多兵爺，把咱們府給圍了！”

魏珩放下書卷，臉上沒什么表情：“領兵的是誰？”

“是、是巡防營的韓將軍！”

韓青。

來得正好。

魏珩整理了一下依舊是那身半舊不新的玄色衣袍，緩步走向府門。

殘破的府門大開，門外小雨中，數十名頂盔貫甲的巡防營兵士肅立，雨水順著他們的鐵甲流淌而下，氣氛肅殺。

為首一人，身高八尺，面容粗獷，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前任東宮衛率，如今的巡防營副將，韓青。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從門內走出的魏珩，目光在他樸素的衣著和這破敗的府門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輕蔑。

“西殿下。”

韓青在馬上微微抱拳，算是行了禮，聲音洪亮，蓋過了雨聲，“昨夜有巡夜弟兄報，說有飛賊往這個方向來了，末將奉命，全城搜捕，需進府查勘，以確保殿下安危。

還請行個方便。”

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神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魏珩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魏珩站在臺階上，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

他抬頭看著韓青，目光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飛賊？

竟有此事？

我這府里昨夜倒是安靜，未曾聽聞異動。”

他側身讓開，“既然韓將軍是奉命行事，請便。”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倒讓韓青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韓青翻身下馬，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帶著幾名親兵，大步踏入府門。

兵士們如狼似虎地散開，在院子里、廊下、各個房間里翻查。

說是搜飛賊，動作卻粗暴得很，桌椅被推開，箱籠被踢倒，弄得一片狼藉。

魏珩只是靜靜站在廊下看著，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院墻角落、屋頂，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只是隨意看看。

韓青的親兵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目光隱晦地朝主屋后窗的方向瞥了一眼。

韓青眼神一厲，大步走向那邊。

他在那枚釘入泥土的飛鏢前蹲下，仔細看了看，尤其是那截紅布條。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站起身，轉向魏珩，語氣沉了幾分：“殿下，這是何物？”

魏珩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訝然道：“咦？

昨夜并未聽見動靜，何時多了此物？”

他蹲下身，似乎想伸手去拔。

“殿下小心！”

韓青出聲阻止，語氣有些復雜，“此物……或是江湖宵小之輩遺留，末將會處理。”

他親自用一塊布裹著手，將飛鏢小心起出，放入一個皮囊中。

再起身時，他看魏珩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輕蔑，多了幾分驚疑不定的審視。

“府上……可曾丟失財物？”

韓青又問，聲音放緩了些。

“并無。”

魏珩搖頭，語氣溫和，“許是那飛賊路過，不慎掉落？

倒是勞煩韓將軍白跑一趟了。”

韓青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從那張過于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最終，他抱了抱拳，語氣生硬：“既然殿下無恙，末將告退。

近日盛京不太平，殿下還需多加小心。”

他不再提搜捕飛賊之事，帶著兵士，來得快，去得也快。

馬蹄聲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府門外，重新恢復寂靜，只剩下雨打荒草的聲音。

魏珩站在門口，看著巡防營人馬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景舟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后。

“主子，韓青的人昨夜在城西發現了一處疑似太子余孽的據點，撲空了。

他懷疑是我們走漏了風聲，或是我們動了手，所以今日特來試探。”

景舟低聲道，“那枚鏢……是‘紅燕’的標記。”

魏珩淡淡道，轉身往回走，“有人想借韓青的手，把水攪渾，或者……是想提醒我什么。”

紅燕。

一個在兩國邊境活動的、亦正亦邪的江湖組織，消息靈通，手段詭秘。

十年前，他離開大魏時，曾受過他們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惠。

看來，有人還記得他。

“我們接下來……趙元庚那邊，如何了？”

魏珩打斷他。

“己按主子吩咐，將‘他暗中投靠三皇子’的風聲，透給了淑妃娘娘宮里的一個小宮女。”

景舟回道。

魏珩點了點頭，走進屋內，拿起之前看的那本書。

“讓周臨，可以‘偶然’發現韓青昨夜私自調動人手，**城西了。”

他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順便，讓他把韓青今日圍我府邸，‘意圖不軌’的消息，遞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

景舟瞬間明了。

韓青是武將，私自調兵是大忌。

而**皇子府邸，無論緣由為何，都是犯上。

這把來自父皇的“刀”，還沒揮向真正的目標，就己經開始切割握刀人自己的手指了。

“是。”

景舟應道，身影再次隱沒。

魏珩坐回窗邊，看著窗外綿密的雨絲。

棋盤己經擺開，太子開始落下。

韓青的莽撞，趙元庚的搖擺，淑妃的算計，還有那不知是敵是友的“紅燕”……這潭水，果然開始渾了。

他需要在這渾濁中，看清每一顆棋子的走向，然后，落下自己的第一顆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