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會卜卦。
村里人誰家丟了雞，誰家孩子發(fā)燒，都來求她問一問。
可祖父死前那半年，她每次給祖父起卦，明明是吉，她都說是兇。
“你命里有劫，活不過這個冬天。”
祖父信了，日日喝符水，夜夜燒香。
直到那晚，他被發(fā)現(xiàn)倒在堂屋，嘴角發(fā)黑，桌上還放著一封認罪書。
所有人都說他是怕死怕瘋了，自己服了毒。
只有我看見，祖母把那枚本該落在吉位的銅錢，悄悄翻了個面。
兩年后，祖母終于嫁給了那個等了她半輩子的男人。
新婚夜，紅燭燒到一半，新郎卻不見了。
我推開祖父那間空房的門，看見他穿著喜服，坐在祖父舊床邊，眼神空洞，枯坐了一夜。
而床底下，傳來了祖父生前最常說的那句話。
01
我叫沈禾。
青石村的人都知道，我祖母姚鳳儀會卜卦。
她不擺攤，也不收銅錢。
誰家丟了雞，誰家牛不吃草，誰家孩子夜里哭，她都讓人把生辰寫在黃紙上。
三枚銅錢往青瓷碗里一扣。
她閉眼念幾句。
再睜眼時，連那只雞卡在哪條溝里，她都能說出個大概。
村里人敬她。
我家堂屋的門檻，被人踩得發(fā)亮。
祖父沈懷禮也信她。
他年輕時在鎮(zhèn)上做木匠，手藝好，攢下兩間鋪子和三畝水田。
祖母嫁進來后，不讓他再去鎮(zhèn)上。
她說男人在外頭心野，家里守不住財。
祖父沒吵。
他把鋪子租出去，把賬本交給祖母，自己每天修門補窗，喂雞掃院。
我小時候總以為祖父怕祖母。
后來才明白，他不是怕。
他是把她當(dāng)成家里的天。
可天有一天低下來，要壓死人。
那年秋天，祖父開始咳。
起先只是早晚咳兩聲。
祖母說他沖了陰氣，讓他少出門。
祖父聽話。
他把院門關(guān)得更早，連村口老槐樹下的棋局也不去了。
一連三天，村里人來問卦，祖母都說不宜見血，不宜遠行，不宜動土。
到了**天，祖父坐不住了。
他拿出自己生辰，遞到祖母面前。
“鳳儀，你也給我問一問。”
祖母正用紅線穿銅錢。
她手一頓。
“問什么？”
祖父笑得勉強。
“問我這咳嗽，什么時候能好。”
祖母沒抬頭。
“病去如抽絲，哪有準日子。”
祖父卻把黃紙往前推了推。
“你給別人都能問，給我也問一次。”
堂屋里安靜下來。
我蹲在門邊擇豆角，手指沾著泥。
祖母看了我一眼。
“沈禾，去灶房看火。”
我沒動。
祖父替我說話。
“孩子又不懂這些，讓她坐著。”
祖母沒再趕我。
她拿起三枚銅錢，放進青瓷碗里。
碗扣下去時，銅錢撞得叮當(dāng)響。
她雙手按在碗底，嘴唇動得很慢。
我那時十三歲，已經(jīng)能看懂一點卦位。
祖父以前也教過我。
他說卦不是神，是人心。
人心正，卦就清。
碗打開。
三枚銅錢落在桌上。
一枚正，一枚反，一枚壓在吉位邊。
按祖父教我的法子，那是小吉。
祖父也看見了。
他的眉頭松了半分。
可祖母的手伸過去。
她像是在理紅線，指尖輕輕一撥。
那枚壓在吉位邊的銅錢翻了個面。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粒豆子滾過桌面。
我的手停在豆角上。
祖母抬眼看祖父。
“兇。”
祖父臉上的笑僵住。
“兇？”
祖母把三枚銅錢推到一處。
“你命里有劫。”
祖父慢慢坐直。
“什么劫？”
祖母的聲音壓得低。
“活不過這個冬天。”
門外一陣風(fēng)，把院里的竹竿吹得響。
祖父看著那三枚銅錢，喉結(jié)動了動。
“會不會是看錯了？”
祖母冷下臉。
“你這是不信我？”
祖父馬上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祖母把銅錢收回木盒。
“從今天起，別吃葷，別近水，別碰刀。”
祖父點頭。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給祖父送熱水。
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張黃紙。
油燈下，他的影子貼在墻上，很瘦。
他見我進來，沖我笑了一下。
“你祖母說兇，那就得防。”
我把水放下。
“祖父，剛才那枚銅錢原本不是那樣的。”
祖父的手頓住。
他看向我。
“你看見什么了？”
門外木板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