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面鎮迷障
1978年的冷雨裹著霉味往鼻腔里鉆,謝槐醒過來的第一反應是摸眼鏡——指尖蹭到的卻是濕冷的青苔,還有半塊朽木抵著顴骨,木紋糙得刮皮。
雨是從頭頂的井口灌下來的,砸在積水的井底,濺起冰涼的水花,打濕了他半邊肩膀。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后頸貼著的青磚長了層**的青苔,涼得刺骨,和記憶里省博辦公室里烘得人發困的暖氣完全是兩回事。
他最后一個清晰的記憶,是前一天下午在省博的辦公室里。導師把厚厚一疊《贛湘黔儺文化流變考》的開題報告摔在他臉上,紙頁散了一地,老先生指著他的鼻子罵:“盡是紙上談兵,沒一點野氣!槐溪古鎮下周就要拆遷,你去給我找點活的民俗資料回來,拿不出干貨,論文別想過審!”
他連夜坐了五個小時的長途車進了山,雨下得邪乎,山路滑得根本站不住腳。槐溪古鎮入口那座破祠堂的瓦漏得像篩子,他躲進去避雨,踩塌了供桌后那塊松動的青磚,整個人栽進了黑窟窿里,后腦勺磕在硬物上的鈍痛,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后知覺。
“叮——”
腦仁里像有人拿銅鑼敲了下,聲音又干又澀,帶著戲腔特有的彎兒,震得他耳膜發疼:“信俗值百分之十一。低于三十,開山面自覆。低于十,儺吃人。”
謝槐猛地睜大眼,抬手摸向自己的臉。指腹碰到一層粗糙的木殼,眼眶位置是兩個黑黢黢的洞,面具和皮肉之間像是有無數根細若游絲的根須,正一點點往太陽穴的嫩肉里鉆,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想扯下面具,指尖剛碰到木紋,那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不耐煩的戾氣:“動吾面者,如動吾頭。再碰,先吞了你的爪子。”
他僵著手縮回來,環顧四周。枯井底積了半尺深的爛泥,混著腐爛的落葉和不知名的蟲尸,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井壁的磚縫里長著幾株枯黃的野草,風從井口灌下來,吹得草葉晃得他眼暈。他試著動了動腿,膝蓋卻軟得像棉花,這具身體常年伏案寫論文,連擰礦泉水瓶蓋都要費半天勁,哪受得住這一摔?
“咕呱——”
頭頂傳來一聲怪叫。謝槐抬頭,就看見井沿探進來幾個三角腦袋,是磨盤大的癩蛤蟆,背上的疙瘩扭曲成了小孩的臉,嘴角咧到耳根,正滴著黏糊糊的涎水。那涎水滴在爛泥里,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指頭大的小坑。他猛地想起古籍里提過的“討契蛤蟆”——專騙進山的活人結陰契,把人的名字寫在背上的小孩臉上,人活它活,人死它肥,是被人遺忘的“舊神”衍生的穢物。
三只蛤蟆一個接一個跳進井底,圍著他慢慢收縮圈子。背上的小孩臉齊聲發出咯咯的笑,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過黑板,聽得他頭皮發麻。他想跑,可腿軟得根本站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最大的蛤蟆張開嘴,露出里面細密的尖牙,朝他的喉嚨咬過來。
臉上的開山面突然收緊,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脊椎骨里竄出一股蠻橫的力氣,完全不受他的控制。腦海里的聲音又響了,這次帶著點戲謔的**:“開山掌,掏心。演砸了,連你一起吞。”
他不受控制地翻身,左手像鐵鉗一樣掐住那只最大蛤蟆的脖頸,右手五指并攏,指節發出咔吧的脆響,皮膚裂開細縫,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紋路,像儺戲服上繡的金線。蛤蟆拼命蹬著后腿,背上的小孩臉扭曲著尖叫,他卻像沒聽見一樣,手掌直接**了蛤蟆的胸腔,抓出一顆青黑色的心臟。那心臟還在他手心里劇烈跳動,表面裹著一層黏糊糊的黑氣,被面具縫隙一下子吸了進去,連帶著蛤蟆的**都迅速干癟下去,化成一撮黑色的灰燼。
“信俗值百分之十三。”系統的聲音里帶了點滿足的戲腔,“開山爺賞你一口吃的,算是認了主。”
剩下的兩只蛤蟆見狀,轉頭就想往井外跳。謝槐卻猛地撲過去,開山面的力量讓他動作快得像道殘影,兩只手分別掐住兩只蛤蟆的脖子,指節發力,硬生生把它們的腦袋擰了下來。兩團黑氣從斷口飄出來,也被面具盡數吸了個干凈。
“信俗值百分之十五。”系統的聲音慢悠悠的,“還算識趣。這荒村祠堂沉寂了六十年,總算等來個能扛事的容器。”
謝槐癱在爛泥里,大口喘著氣,嘴里的血腥味混著一股鐵銹似的甜意。他抬手摸了摸臉上依舊扣得死緊的儺面,指尖沾到了一點面具滲出來的黏液,涼得刺骨。他想起導師罵他“不夠野”,現在看來,是夠野了——野到連他自己都有點怕。
井口的雨停了,隱約傳來人的呼喊聲,是村里的守夜人來找他了。謝槐扯下襯衫的下擺,撕成布條,胡亂纏在臉上,遮住那猙獰的儺面,只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布條***面具邊緣的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卻沒有停下動作。
“叮。信俗值百分之十五。這出《開山斬鬼》,才算剛開了個場。”
他撐著井壁站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紅意慢慢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是誰,敢礙事的,就連人帶鬼一起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