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712分。
我爸盯著成績單，足足看了十分鐘。
然后低頭看了看左臂紋的下山虎、右臂紋的過肩龍。
又轉頭看了看我媽那一頭酒紅色的**浪。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媽年輕時是這一帶有名的精神小妹。
粉色爆炸頭，愛跳社會搖，騎著鬼火摩托追過我爸三條街。
我爸也不遑多讓。
十六歲輟學，十八歲***，身上紋龍畫虎，打架時一個人能追著五個人跑。
他們結婚后開了一家修車鋪。
鋪子開在城南汽配街最里面，門口常年堆著舊輪胎，空氣里全是機油味。
我從小就在扳手聲里寫作業(yè)。
別人家孩子放學去鋼琴班，我蹲在舉升機旁邊背單詞。
我爸一邊擰螺絲一邊問我：“念完這頁了嗎？”
我說：“念完了。”
他就用滿是油的手給我剝一顆糖，剝完才想起來臟，又趕緊縮回去：“算了，爸給你洗洗。”
我媽坐在收銀臺后面燙頭發(fā)，邊燙邊算賬。
她算不明白小數點，卻記得我每次**錯在哪道題。
“許星眠。”她喊我全名，“你那道物理選擇題為啥錯？**說了，輪胎打滑不是玄學，是摩擦力。”
我爸在旁邊很得意：“我沒讀過高中，我懂車。”
他們一直覺得自己挺厲害。
直到我考了712分。
直到清北招生辦的老師打電話說，明天來家里見我。
直到省臺記者也說，想拍一拍市狀元的成長環(huán)境。
電話掛斷后，我爸坐在小板凳上，第一次沒敢碰桌上的煙。
我媽把頭發(fā)從肩上撥到背后，又撥回來。
半天后，她問：“老許，咱倆是不是，有點上不得臺面？”
我爸沒吭聲。
他盯著胳膊上的龍和虎，像第一次發(fā)現那不是威風，是一塊會咬人的疤。
我說：“你們別亂想。”
我媽馬上笑：“沒亂想，媽就是問問。”
我爸也跟著笑：“對，問問。明天老師來，爸給他們修空調去，省得上鏡。”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喝水，發(fā)現客廳沒人。
修車鋪的卷簾門開著一條縫。
我走過去，看見我爸坐在燈下，拿砂紙一樣的東西使勁蹭左臂。
我媽站在鏡子前，手里拿著剪刀，地上一圈酒紅色頭發(fā)。
我喊了一聲：“爸，媽。”
我爸嚇得把胳膊藏到身后。
藏不住。
那條他吹了二十年的過肩龍，被廉價藥水燒得一片爛紅，水泡密密麻麻擠在皮肉上。
我**頭發(fā)剪得坑坑洼洼，后腦勺有一塊短得露了頭皮。
她還想笑：“眠眠，你看媽這發(fā)型，是不是挺像正經人？”
我看著他們。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爸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明天清北的老師和電視臺的人就要來了。我和**這樣子，不能上電視。”
我媽接上：“不能讓人知道市狀元有一對**爹媽，會給你丟人的。”
我把杯子放在機油桶上，杯底磕出一聲響。
“誰說你們給我丟人？”
我爸急了：“你不懂。人家老師一進門，看見我這胳膊，看見**那頭發(fā)，心里肯定嘀咕。”
我媽說：“還有記者。記者最會拍了，拍出去，網上那些人嘴多毒。人家不會罵你，人家罵我們。罵著罵著，就把你也帶上了。”
我問：“所以你們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爸把胳膊往后縮：“不疼。”
我媽把剪刀往抽屜里塞：“頭發(fā)嘛，剪了還長。”
我走過去，抓住我爸的手腕。
他下意識躲：“臟，爸手上有油。”
“別躲。”
他不動了。
我看著那片血紅的水泡，問：“哪家店洗的？”
我爸支吾：“就街口那家美容小店。”
“多少錢？”
“二百。”
我媽趕緊插嘴：“人家說貴的要分好多次，來不及。這個快。”
我笑了一下。
那笑連我自己都覺得硬。
“快到把皮燒爛？”
我爸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肩膀垮下去：“眠眠，爸沒文化。爸就知道，明天不能給你丟臉。”
我媽眼睛盯著地上的頭發(fā)：“你大伯今天打電話了，說他也來。他說他認識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