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滋味，顧清顏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她第一次嘗到“嫡姐”名字的分量——太子府賜來的酒，鳳紋金盞，琥珀色的酒液裹著香甜的花雕味。她以為是恩賞，跪地飲盡。等那火燒般的劇痛從胃里翻涌上來時，她才明白，那香甜是為了掩蓋鶴頂紅的苦。

杯子在慘叫中脫手。

她滾落在地，看著自己七孔流血的模樣映在金盞的鳳紋上，像一只被剝了皮的雀。

耳邊只有太監尖細的聲音：“顧氏嫡女顧明薇，歿?！?br>
她死在那三個字里——連咽氣時，都沒有人喊她一聲“顧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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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顧清顏猛地睜眼，眼前是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噼啪炸開一點火星。她大口喘著氣，額頭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攥著什么——低頭一看，是掌心里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她回來了。

胸口的灼痛還在夢里燒著，但這兒的空氣是冷的，帶著香灰和沉木的味道。她跪在一張硬木地板上，膝蓋下硌著一塊凸起的青磚。眼前的案幾上擺著三炷香，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墻上那幅《顧氏女訓》的掛軸。

“小姐，夫人來了?！?br>
婢女小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怯意。顧清顏側頭望去，見門外燈籠的光影里，一行人正穿過庭院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婦人腳步不疾不徐，裙擺曳地，銀絲繡邊的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揚動。

嫡母王氏。

顧清顏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張臉，那副端莊雍容的做派，那唇角似有若無的慈愛——她前世信了十六年的人，最后親手在茶盞里放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小桃，什么時辰了？”

“丑時三刻，小姐?！毙√倚⌒囊硪淼卮鸬溃澳蛄藘蓚€時辰了，夫人說您若想明白了，今夜就去佛堂抄《女訓》，明日一早開祠堂議親事。”

顧清顏閉上眼，前世的時間線在腦海中如碎片般拼合。

選秀前的第三天。嫡母以“沖撞了菩薩”為由，罰她跪在佛堂前思過，次日又端來一碗“安神湯”，說是怕她因選秀緊張而失眠。她前世乖乖喝了，然后睡得像死豬一樣，等她再醒來時，嫡母已經替她戴上了“顧明薇”的玉牌，把她送進了太子府的選秀隊列。

那碗湯里加了足量的**，能讓她昏睡三天，錯過選秀初試，直接以“病愈后補試”的名義被塞進太子府，連精神頭都沒有，全程任人擺布。

“小姐？”小桃見她不說話，有些慌了，“您別怕，夫人說只要您聽話，府里的玉牒名額就——”

“小桃?！鳖櫱孱伇犻_眼，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把門外的燈籠滅了。”

“?。俊?br>
“我說，把燈籠滅了。一盞都不留?！?br>
小桃愣了片刻，見她眼神篤定不像說胡話，只好起身去熄燈。佛堂內的燭火本就不亮，燈一滅，只剩案上一支燭蠟還在燃著，昏黃的光映在顧清顏的側臉上。

燭火忽明忽暗，門外傳來腳步聲。

嫡母王氏推門而入，身后跟著兩名貼身嬤嬤，還有幾個捧著食盒的丫鬟?？諝庵酗h來一股濃郁的藥味——當歸、黃芪、再加一味……安神草。

果然。

“清顏，”嫡母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裹著棉花的刀，“跪了這許久，可曾想明白了？”

顧清顏垂著眼，用余光掃了一遍佛堂內的人。前世那位端著湯碗的廚娘劉氏就站在嫡母身側，垂手躬身，等著遞上那碗藥。

“母親，”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女兒想明白了?！?br>
王氏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想明白就好。你雖不是明兒，可你也是顧家的女兒，母親不會虧待你。來，把這碗湯喝了吧，補補身子，明日還要選秀呢?！?br>
她朝劉氏使了個眼色。劉氏上前，雙手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中藥，跪在顧清顏面前，低聲道：“六小姐，請?！?br>
六小姐。

顧清顏在心里輕輕一笑。在顧家的排行里，她有六個姐妹，五個都是嫡出或庶出有名分的，只有她，連個正經排行都沒有——因為她的生母是賤籍，被主母買進來的丫鬟，生完她就發了賣。府里為了順口，喊她“六小姐”，可玉牒上她根本沒有資格錄入自己的名字。

“母親，”顧清顏沒有接碗，而是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氏，“女兒想明白了一件事。”

王氏的笑容略微一滯：“什么事？”

“母親要女兒頂替嫡姐入太子府，女兒沒有意見。但女兒想求母親一件事?！?br>
佛堂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劉氏捧著碗的手抖了一下，王氏的笑容徹底僵住。她顯然沒想到顧清顏會直接把這件事挑明——前世那個怯懦溫順的庶女，什么時候有了這種膽量？

“你……你在胡說什么？”王氏壓低聲音，語氣驟然冷了下來，“誰讓你替明兒了？你——”

“母親別急，”顧清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這里沒有外人，你我都清楚，太子府選的是玉牒上的‘顧氏嫡女’，而我的名字不錄在玉牒上，連族譜里都只有‘六娘’兩個字。若不做點手腳，女兒連太子府的大門都進不去?！?br>
王氏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身后的兩個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上前一步。佛堂的門不知何時被悄無聲息地帶上，滿室只有藥味和香灰的煙氣。

“你今日怎么……話這么多？”王氏瞇起眼，聲音里帶了殺意，“清顏，你一向乖巧，莫要學那些不規矩的賤婢作態。喝藥，然后閉嘴，明日的事聽母親安排就好?！?br>
“母親，女兒求您的事還沒說呢?！?br>
顧清顏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有些發軟，但她站得筆直。她抬起眼，死死盯著王氏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女兒想求母親，把這碗藥倒了。”

王氏瞳孔驟縮。

“從今日起，女兒不會再喝任何您遞來的湯藥、羹湯、茶水?！鳖櫱孱伒穆曊{不高，卻字字清晰，“女兒也不會再跪您的佛堂，更不會再乖乖閉上嘴，等您把我的臉換成嫡姐的模樣，把我塞進太子府的轎子里?！?br>
“放肆！”王氏一掌拍在案幾上，香爐跳起，香灰飛濺，“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來人——”

“母親！”顧清顏突然拔高了聲音，壓過王氏的厲喝，目光如刀，“母親可以現在就把我拖出去打死，打死后就地埋了，也無妨。只是母親別忘了——”她頓了頓，抬起左手，虎口處不知何時浮出一個淺淺的月牙印記，“太子府的選秀，明日就開了。您若在今晚弄死我，明日拿誰去頂替嫡姐？”

這句話像是踩住了蛇的七寸。

王氏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身后的兩個嬤嬤也愣住了——這個六小姐，一向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窩囊廢，今天怎么像換了個人？

顧清顏看著眼前這群人的愕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可遏制的快意。她前世就是太聽話了，才會被人灌毒酒時喊不出那一聲“我叫顧清顏，我不叫顧明薇”。

“母親，”她朝前走了一步，逼得劉氏捧著碗連連后退，“女兒不才，但女兒知道，選秀要遞交玉牒備錄。玉牒上，女兒的名字還沒有寫上去，明日就得靠您去宗族里打點了。您若讓女兒病倒了，明日連個站不穩的“顧氏嫡女”都沒有，太子那邊怎么交代？”

王氏的嘴唇在發抖。

她知道顧清顏說的是真的。玉牒備錄需要選秀前三日遞交宗族審核，她還沒來得及把顧清顏的名字替換成“顧明薇”的玉牒條目——本打算今夜下完藥，明日開祠堂親自操辦的。

“你、你怎么知道……”

“母親別問女兒怎么知道的，”顧清顏輕輕一笑，“女兒只是忽然醒了?！?br>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劉氏身邊時，她頓住腳步，目光落在劉氏微微顫抖的手上，輕聲道：“劉媽，這碗藥，回頭記得倒回藥罐里。明日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喝過了，是補身子的安神湯?！?br>
劉氏臉皮發白，幾乎端不住碗。

顧清顏沒有再回頭，推門而出。

夜風灌進佛堂，吹熄了案上那支蠟燭，只剩一地凌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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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時，小桃已經嚇得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跟在身后，一句話也不敢問。顧清顏推門進屋，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才發覺背后全是冷汗。

她剛才當著嫡母的面說了那些話，簡直是找死。

顧家是什么地方？是連四品官員都敢私設刑堂的地方。一個庶女，還是賤籍所出，別說頂嘴，就算被活活打死，宗族里也不會有人說半個字。她剛才的硬氣，不過是仗著選秀迫在眉睫、嫡母不敢動她罷了。可等選秀結束，太子妃的人選定下來，嫡母有的是機會慢慢收拾她。

但她等不了了。

前世她等了太久的“機會”，等到太子府的毒酒灌進嘴里，也沒有等來一個敢開口的機會。這一世，她要自己開口，自己走，自己活。

“小桃，幫我準備紙筆?！?br>
“??？小姐，這都丑時了，您還……”

“快去?！?br>
小桃不敢再多嘴，跑去里屋翻出文房四寶，又點了兩盞油燈。顧清顏坐在桌前，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需要一個人。

前世她做了十六年棋子，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只有一個人——或者說，只有一個影——在她死后替她收了尸。那個人叫薛沉璧，太子府的暗衛副統領。

前世她死的時候，薛沉璧不在場。但她下葬后，有人偷偷在她棺木前放了一枚銅錢，正好與她緊握的那枚配成一對。那枚銅錢的來歷，她死后才知道——薛沉璧的父親被滅門，他娘臨死前把僅剩的兩枚銅錢塞進他手里，說“一枚給你，一枚給你將來想護著的人”。

她前世從未被任何人護過，死后卻有個人在她棺前落了一枚銅錢。

這世上可笑的事，莫過如是。

顧清顏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紙上落筆。她沒有寫太多，只寫了三個字，又把那張紙疊成拇指大的方塊，塞進袖中。

“小桃，你去一趟東院的灶房，找那個叫周大**燒火婆子，告訴她——”顧清顏頓了頓，壓低聲音，“就說今夜有人在佛堂倒了一碗‘安神湯’，灶房地上有藥漬，讓她明天別急著洗?！?br>
小桃一臉茫然：“小姐，您這……”

“你只管去說，說完就回來，不要問為什么?！?br>
小桃雖然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了。

顧清顏獨坐在屋里，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腦子里飛速轉動著前世的記憶。

選秀，是玉牒**的核心——每年由四大世家各選送一名貴女，再由太子和皇帝從中挑選太子妃、側妃與良娣。今年的選秀恰好是東宮選妃的大年，除了太子妃的正式人選，還要一并定下兩位側妃和六位良娣的位置。

世家為了爭奪這些位置，每年都要在選秀前后鬧得天翻地覆。明面上是選妃，實際上是四大世家在朝堂勢力的一次重新洗牌。而顧家——排位第三的顧家——今年為了太子妃之位，已經把嫡女顧明薇當作最大的賭注押了進去。

可顧明薇兩年前“暴斃”了。

那是嫡母王氏親手導演的一場戲：她將寶貝女兒送往江南養病，對外宣稱已死，留下一個空位，又把庶出的顧清顏推上去做替身。等太子府的風頭過去，顧明薇再“病愈歸來”，重新以嫡女身份入主東宮。

一石二鳥。王家的算盤打得真是精細。

顧清顏看著掌心里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她前世到死都沒有明白，為什么明明是嫡母的親生女兒，顧明薇卻愿意配合這場騙局——她后來才想通：顧明薇從始至終都知道這是一場局。她配合假死，讓庶妹去替她試水，等太子府的毒酒把庶妹毒死，她再干干凈凈地回來做太子妃。

庶妹的命，不過是她踩著上位的梯子。

“六小姐，”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低啞的女聲，“灶房的周大娘讓我給您送一碗參湯來，說是安神的?！?br>
顧清顏的心猛地一緊。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沒有急著開門，只隔著門板問：“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姓王，是今兒新來灶房的。”

王。

姓王。

顧清顏的眼角抽了抽。前世她記得清清楚楚，嫡母身邊有個陪房的嬤嬤也姓王，那嬤嬤的侄女有一次被調進灶房，特意給她的飯菜里下了碎銀子——她吃了三天，胃里出血不止，差點沒命。

“參湯你放在門外就好，我等會兒自己取?！?br>
“可是周大娘說了，讓奴家看著小姐喝完——”門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陰沉，“小姐，您不喝，奴家不好交代?！?br>
顧清顏的瞳孔驟然收緊。

她退后兩步，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盞油燈上，又看了一眼門外映在紙窗上的人影——那個人影的手里，似乎握著什么亮閃閃的東西。

沒有第二句話。

她猛地吹熄了油燈，整個人撲倒在地滾向墻角，順手抓起桌下的銅盆擋在胸前。

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有人用什么東西捅破了紙窗，一支**劃破黑暗扎在她剛才站著的位置，釘入木桌的桌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門被人狠狠地踢開。

月光下，一個黑衣身影迅速鉆入屋內，手持一把閃著寒光的**。

顧清顏沒有尖叫，沒有慌亂。

她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那身影的腰側掛著一條細銀鏈，鏈墜是一個令牌的形狀。那是太子府暗衛的專屬標識。

太子府的人。

她現在面臨一個更殘酷的事實：不單是嫡母想讓她閉嘴，連太子都已經盯上了她這枚棋子。她前世的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死死的，而這一世，她比前世還要更早暴露了自己的不聽話。

黑衣人似乎沒料到屋里會漆黑一片，腳下微微一頓。就在這一頓的瞬間，顧清顏聽到了什么——是極輕微的腳步聲，像貓踩在青瓦上，從屋外的房頂傳來。

“下來?！?br>
一個低沉的男聲，淡淡地從頭頂傳來。

黑衣人猛地抬頭，還沒做出反應，一根繩索從梁上甩下，準確無誤地套住了他的脖頸。那人被凌空提起，雙手死死拽著繩扣，雙腳在空中亂蹬，**叮當落在地上。

顧清顏一動不動地伏在墻角，借著月光，看見房梁上坐著一個灰色的身影。

那人單膝蹲在橫梁上，一手控著繩索，一手漫不經心地玩著腰間的鐵鞘斷劍。左眼一道豎著的疤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冷。

薛沉璧。

他居然已經在這里了。

“你吹燈的時機不錯，”他淡淡道，語氣懶洋洋的，“否則你現在腦袋已經開花了?！?br>
顧清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鎮定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會來。”

薛沉璧挑了挑眉：“哦？你認識我？”

“不認識，”顧清顏將袖中疊好的那張紙掏出來，展開，對著月光亮給他看，“但我賭你會看到這個?！?br>
紙上只有三個字：

“太子府。”

薛沉璧沉默了一瞬，隨后輕輕笑了一聲。他松開繩索，那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被他一腳踩住胸口。他側過頭，左眼那道疤痕在月光下顯得越發猙獰。

“你一個庶女，深夜寫這三字，還讓灶房的婆子傳話……你到底想做什么？”

顧清顏抬起眼，與他對視。

“想活?！?br>
“活？那你不該把這三字寫出來。寫了，就等于告訴了太子你的人是我在罩著你?！?br>
“你若不在，我寫了也沒用，”顧清顏一字一頓，“你若在，這字就是我們的第一封信。”

薛沉璧瞇起眼，凝視她半晌，忽然松開了踩著黑衣人的腳，轉身往門口走去。

“有意思。”

他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那名黑衣人掙扎著爬起來，捂著脖子，踉蹌著追出去。顧清顏站在狼藉的屋內，看著門外月光下空無一人的庭院，掌心里那枚銅錢被攥得發燙。

她剛才試探出了兩件事：第一，薛沉璧果然一直在暗中盯著她，無論前世今生；第二，他對太子并非死忠——如果他忠于太子，剛才就該直接殺了她滅口，而不是出手救她，再離去。

看來，前世的那個“無名之輩”，這一世也不會只是無名之輩。

顧清顏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枚掉落的**，夾在指尖端詳了片刻，然后把它小心地塞進袖中。

天快亮了。

選秀，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