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道:一紙神通符,萬法皆可書
符源**,東域五大城邦內。
墨崖城中的落墨鎮,一間屋子內。
林硯之把第九十九張符紙壓進木盒時,符紙還是灰撲撲的。
沒有光,沒有熱,連一絲符箓被觸動后的輕顫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又抽出一張邊角微卷的黃符紙,食指沿著紙面紋理慢慢撫過。
這張紙是鋪里最便宜的凡級符紙。
換成隔壁那個剛入門三個月的小學徒,至少能讓紙角亮一下。
但林硯之不能,他試過很多次,換手法,換時辰,結果都一樣。
符紙安靜得過分,像一塊被曬干的樹皮,半點不認他。
林硯之將符紙放回去,重新對齊邊角。
左邊壓三寸,右邊留半寸,整整齊齊。
這是他唯一能做到比別人好的地方。
“哎喲,硯之啊。”
后堂簾子被人挑開,周伯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
老人只有一條左臂,右邊袖管空蕩蕩地垂著,走路卻穩,腳下半點不亂。
“這幾張不行,可能是我墨用少了,下次多點墨興許就可以了。”
林硯之沒抬頭,回答干脆:“好的,周伯。”
他把粥往柜臺上一放,又瞄了木盒一眼。
九十九張符紙,邊角齊到能拿尺量。
周伯笑意沒散,左手卻在碗沿上停了停。
林硯之裝作沒看見,這點小動作他太熟。
周伯只要心里難受,就愛捏東西。
碗,茶杯,算盤珠,這些年鋪里少了多少物件,賬本上都沒記。
外面忽然響起銅鑼。
“當——”
“落墨鎮人才測試,三日后舉行!”
“十二歲至十六歲少年,全部到廣場驗符意和測神魂!”
“優秀者可得城邦推薦名額!”
喊話的人扯著嗓子從街頭跑過。
緊接著,鋪外有人笑。
是三個少年,都是落墨鎮上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最小那個剛入符徒境,腰間掛著一張凡級風符,走路時故意讓符角露在外頭。
那符角泛著淺白光。
對普通人來說,那是能保命的東西。
對林硯之來說,只是一片畫滿線條的紙。
“今年怪物硯又要墊底了吧?”
“那還用問?四年了,測魂石見了他都嫌累。”
“別這么說,人家整理符紙厲害啊!”
“周伯可是咱們鎮上最厲害的制符匠,修符補符一手絕活。你跟著他十幾年,怎么連一張符都點不亮?”
幾人對著屋內的林硯之嘲諷。
周伯出去拿著掃帚趕跑這群孩子。
林硯之把木盒推回柜底,動作沒變,也沒看他們,更沒回他們。
外面的嘲笑鉆進耳朵,先刺一下,再沉下去。
這些話不新鮮。
新鮮的是,三日后又要站到臺上,給全鎮人看一遍笑話。
最好的選擇便是缺席。
病倒,逃走,躲進后山,隨便找個借口。
可那樣只會讓周伯被人戳脊梁。
自小孤兒,被周伯撿起獨自撫養,爺倆相依為命
落墨鎮這種地方,笑話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更軟的人身上。
林硯之把柜門合上:“周伯,粥涼了。”
周伯還在笑:“涼不了,我放了保溫符。”
“鋪里還剩兩張保溫符,你拿來熱粥?”
“人活著,總得吃口熱的。”
林硯之端起粥喝了一口,米香混著淡淡符墨味。
這鋪子太舊,連飯都沾著符味。
周伯靠在柜臺邊,抬腳踢了踢地上的舊木箱。
“今天別練太晚。”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練完就睡。”
“你這不還是練?”
林硯之低頭喝粥,不接話。
周伯拿他沒辦法,抬手在他頭頂虛虛一敲。
“死倔。”
門口風鈴忽然響了。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行商探頭進來,肩上挑著兩個包袱。
“周記符箓鋪?”
周伯立刻換上招呼客人的腔調。
“正是正是,客官要點什么?”
行商進門掃了一圈,最后停在柜臺右側。
“凡級風符,有嗎?”
林硯之已經把第三格抽屜拉開。
“趕路用,還是避塵用?”
行商一怔。
“趕路。”
“那要輕風符,不要風刃符。輕風符貼在小腿外側,符紋朝下,能省三成腳力。不能貼錯,貼到膝后容易抽筋。”
他抽出兩張符,攤在柜面。
“這張符紋轉折太急,適合短程趕路。一口氣撐一個時辰。這張轉折緩,可以撐兩個時辰,但起步慢。”
行商聽得發愣。
“你挺懂啊,看來經常用嘛。”
林硯之把兩張符分開壓好。
“常賣。”
他便把符紙包進油紙。
“三兩銀子。”
林硯之把紙包推過去。
“符紙怕潮,別貼身放。汗氣會壞符紋。”
一句接一句,不給人思考。
行商接過紙包,離開前又看了他兩眼。
那種審視讓林硯之心里壓了一塊石頭。
這個世界人人都可以用符,小到連一個小孩都可以用最低級的符箓。
至于他這種懂符,卻用不了符的人,便是異類。
下午客少,林硯之把賬本補完,又去后院晾符墨。
周伯在屋檐下修一支舊筆,左手靈活得嚇人。
筆桿在他指間轉了半圈,破損的筆毫便被挑了出來。
林硯之多看了一會兒,周伯察覺,抬頭咧嘴。
“怎么,被老頭子帥到了?”
“你修筆比鎮上制筆匠快。”
“那是他們笨。”
“你以前真的只是制符匠?”
周伯動作頓住,很短。
短到換個人根本捕捉不到,卻躲不過林硯之的眼睛。
周伯把舊筆往桌上一丟。
“我以前還做過叫花子呢,你信不?”
“這個我信。”
“......”
林硯之收回視線。
有些問題問出口,得到的未必是答案,反而會把現在這點安穩撕開。
他還不夠強,連一張凡級符都引不亮,追問沒有意義。
晚間收鋪時,左手腕忽然燙了一下。
林硯之動作一滯,那塊胎記又發熱了。
熱意從皮下鉆出來,烙得骨頭都麻。
他抬手揉了揉,小時候開始就這樣,疼一陣,自己又退。
請過鎮上的郎中,看不出病。
周伯從旁邊經過,腳步停了半拍。
林硯之抬頭時,老人已經彎腰去撿地上的麻繩。
“這破繩子,天天絆我。”
周伯罵罵咧咧,把麻繩丟到角落。
林硯之垂下袖口,剛才不是錯覺。
周伯看見了,而且怕了。
這個判斷讓他后背竄起涼意。
周伯可以笑著面對趙家的羞辱,可以裝作聽不見街上那些臟話,甚至可以拿最后兩張保溫符給他熱粥。
可剛才,那半步停頓里藏著的東西,不是心疼。
是警覺。
胎記到底是什么?
夜深后,林硯之推開閣樓窗,抽出舊刀。
那刀很鈍,刀背上有許多細小缺口。
這些年他拿這把刀練了不下萬遍。
符兵戰技,入門第一式。
以符意貫通兵刃,讓兵刃承載符紋之力。
對別人來說,這是基礎,對林硯之來說,這是笑話。
他站定,提刀,下劈,橫掃,回身斬,動作干凈,落腳穩。
刀路挑不出毛病,可刀鋒上沒有符光,一丁點都沒有。
他閉眼嘗試把體內的神魂之力壓向刀柄。
失敗,再壓,還是失敗。
第三次時,胸口悶了一下,喉間涌出血腥味。
林硯之停住刀:“神魂都沒有的廢物。”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短,也干。
他不是不想放棄,每次一有放棄的念頭產生,就想起周伯的話。
“孩子,慢慢來,你比我當年強。”
次日清晨,林硯之獨自出發到周圍山頭里去找符材。
“這不是咱們鎮出了名的廢物嗎。”
嘲諷聲從身后傳來,刺耳且尖銳。
林硯之回頭便看見一群孩子站在不遠處。
為首的名叫趙天鳴,鎮上符商趙家的孩子,平常就屬他欺辱林硯之最多了。
趙家有意拉攏周伯好讓生意更好,卻被周伯回絕了。
因此趙家變生恨意,不敢為難大的,就讓小的為難小的。
“廢物,過來給趙少學兩聲狗叫聽聽,不然揍你一頓!”
林硯之扭頭就走,并不想與這群人起沖突。
“本少讓你走了嗎?”
一個人影瞬間擋在林硯之身前,步子都還沒來得及邁開。
“周伯真倒霉,養了這么個賠錢貨。”
“我要有個制符匠長輩,早把鎮上同齡人打趴了。”
這句話比前面那些嘲諷更重。
只要提到周伯,林硯之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周伯是獨臂,卻是鎮上唯一能穩定修補低階符箓的制符匠。普通人家想用火符、凈水符、驅蟲符,都得求到他鋪里。
更有甚者,想讓周伯教導一下自己的子女,畢竟制符匠最低都是符師境,也是更接近畫符師的職業了。
周伯全都拒絕了,全小鎮都知道是因為林硯之的原因,周伯不想讓林硯之受到太多打擊。
有這樣的長輩,哪怕天賦平平,也該比旁人強。
但偏偏林硯之不行。
他不能引符,不能感知符意。
連著四年了神魂石都沒反應,鎮上人已經給他判了**。
異類!廢物!
這兩個詞跟了他十四年。
傍晚,林硯之回到鋪子里,灰頭土臉,眼角似乎留下了一點點淤青。
“來吃晚飯吧,等你我都等餓了。”
“嗯。”
平淡的出奇,林硯之早已習慣。
周伯早已看出端倪,只是看破不說,暗自心疼。
林硯之又練習至深夜,那把舊刀舞得虎虎生風。
可每每這時,林硯之就會閉上眼睛。
想與神魂溝通,看看是否能感知到符箓中的微弱的符意,哪怕一絲也好。
無人回應,只是手中胎記處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蕭瑟的風刮得人臉生疼,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少主,再等等吧。”.
倚在門后的周伯淚眼婆娑的望著這一切,他比誰都清楚。
總有些東西是比目前的屈辱更重要的,只是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