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吊館------------------------------------------，給老娘溫壺酒。。他在這鋪子里跑了三年堂，見過拍桌子罵牌的，見過輸了賴賬的，見過贏了錢摟著銅板睡覺的——還沒見過哪個老婆子進門先使喚人的。，幾枚銅板從帕子里滾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兩圈才躺平。？婆婆又不是不給錢。，賠著笑說婆婆您稍等。轉身去柜臺后面溫酒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那老婆子正把舊帕子重新疊好塞進袖口，動作不緊不慢，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自在。，沒敢說出口。**們這行的，眼力見兒比嘴皮子重要。這婆婆進門的氣勢，不是善茬。，又順手多拿了一碟花生，雙手端過去擱在桌上。周阿婆連眼皮都沒抬，嗯了一聲，算是滿意。，回到柜臺后面擦杯子，眼睛還忍不住往那張桌子瞟。，臉上的紅光還沒褪。今晚他本來是贏家，周阿婆沒來之前已經(jīng)連贏了七八把，桌上堆著半尺高的銅板，紅光滿面地準備再接再厲。。他看見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棉襖出現(xiàn)在門口，臉上的紅光就褪了一半。，伙計趁機湊上去，壓低嗓子問了句：“趙哥，那婆婆什么來頭？進門跟回自己家似的?！保_認周阿婆沒往這邊看，剛張嘴要說，后廚簾子掀開了。掌勺師傅探出頭來，拿鐵勺敲了敲鍋沿。那意思是：菜好了，趕緊端。，先去端菜。，又給另外兩桌續(xù)了茶水，轉了一大圈，回到柜臺時趙麻子還在那兒站著。這回趙麻子不急了，倚著柜臺，手里捏著空酒杯慢悠悠地轉，眼睛不看伙計，就看手里的杯子。，他還沒開口的意思。
伙計明白了。他伸手從柜臺底下拿了碟花生米，推到趙麻子面前。柜臺上給客人備的花生米本是免費的，一人一碟，趙麻子那碟早空了。
趙麻子拿眼角掃了那碟花生米一眼，沒動，手指頭在柜臺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镉嬘纸o他添了半壺酒。
趙麻子這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顆，嚼得咯嘣響，慢條斯理地開了腔。
“你新來的不知道，這老婆子不好惹，她是真敢拿刀跟你拼命的那種。”
伙計以為他在說笑。
趙麻子說二十年前她在雙樹村守寡，族里有人想趁她男人死了占她家的三畝水澆地。換了別人要么認栽要么報官，她不。
她拎了把菜刀往田埂上一坐，原話是——誰動我家一寸土，我剁誰一根指頭。
族里來了七八個男人，愣是沒人敢上前。她在田埂上坐了三天三夜，帶了一壺水一袋干糧，困了就抱著刀打個盹，醒了繼續(xù)坐著。最后族長親自去她家賠不是，說地你留著，刀收起來吧。
伙計聽得倒吸一口氣。
趙麻子往嘴里又扔了顆花生，嚼得咯嘣響，看伙計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更來勁了。
“這還不算完。地保住了，族里有人記恨她，隔三差五找茬。有一回她那遠房侄子喝多了酒堵在她家門口罵，罵得很難聽，說什么克夫命、絕戶頭、活該沒兒子送終。”
周阿婆沒回嘴，轉身進了灶房。那侄子以為她慫了，正得意呢，她端著一鍋滾燙的熱水出來了——照著那侄子下半身就潑。
那侄子嚇得往后一竄，反應倒是快，熱水擦著褲*邊潑過去，燙得他嗷的一聲坐在地上。褲子濕了大半截，鞋里全是熱水，腳面子燙起一層泡，酒醒得比什么都快。
后來那侄子再也沒敢從她家門口過，連過年走親戚都繞著走。誰也不知道那鍋水要是再偏半寸會怎么樣，誰也不敢試。
伙計聽得后脊梁發(fā)涼。
趙麻子又往嘴里扔了顆花生，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把碗往柜臺上一擱。伙計趕緊又給他續(xù)上。
“所以她不是潑——潑是鬧騰一頓就完了，她是讓人不敢試。你以為我今晚輸了錢不肉疼？但你看我敢跟她拍桌子嗎？她贏了錢站起來走人，我連個屁都不放，還得笑著問她明天來不來。這***就是本事?！?br>他說最后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伙計下意識又瞟了一眼周阿婆那桌，發(fā)現(xiàn)碗里的酒已經(jīng)快見底了，趕緊又去溫了一壺端過去。這回他連“婆婆您慢用”都說得格外響亮。
趙麻子站在柜臺旁邊，把伙計孝敬的那碟花生米一顆一顆扔進嘴里嚼完，又喝了兩口酒，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
周阿婆把最后一碗酒喝完，銅板一枚一枚數(shù)好，拿舊帕子包了揣進懷里，拍了拍。趙麻子說明天還來不來，她說看心情。
周阿婆起身出了馬吊館，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棉襖裹緊，提著一盞紙燈籠往鎮(zhèn)子外頭走。
從鎮(zhèn)上回雙樹村要翻一道矮坡，路不長，五六里。夜里的山路不好走，腳下的泥地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兩旁的枯草讓風吹得簌簌響，燈籠光只夠照亮身前三步，再遠就是一片漆黑。
這個時辰路上早沒人了，連野狗都不走。周阿婆倒不怕，她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她走得不算快，腦子里轉著今晚的牌局。趙麻子那把牌明明能贏偏偏打錯了，讓她撿了個漏。灶臺后面那個瓦罐又能多裝幾枚銅板了。
走著走著，她腳下慢了下來。
前頭是村口那棵老槐樹，樹底下黑糊糊的。燈籠光晃過去，土坎上擱著個東西。她沒看清是什么，但心里已經(jīng)咯噔了一下。
再走幾步，看清楚了——竹籃?；@子里塞著破布，破布中間裹著個嬰兒。
嬰兒閉著眼，臉凍得發(fā)紫，嘴巴一張一合，哭聲已經(jīng)弱得像蚊子哼哼。
周阿婆舉著燈籠照了照四周。沒人。沒腳印。連野狗都沒有。雪是黃昏時分停的，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白，干凈得像一張新紙。這個竹籃像是憑空出現(xiàn)在這里的，雪地上沒有任何痕跡。
但她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竹籃底下有一小圈泥地，雪沒有蓋住。那是土地廟門口特有的黃泥，不是村口這種黑土。
周阿婆認得這種泥。她在土地廟燒了幾十年香，閉著眼都能摸出那座廟門前的土質(zhì)。
她不動聲色地蹲下來，把破布撥開一些。是個男娃，眉眼端正，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伸手想看看孩子身上有沒有毛病，手指觸到破布底下一層**冰涼的東西——不是布，像泥巴，薄薄地裹在嬰兒身上，在燈籠光底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那層泥殼忽然在她手指的熱量下迅速干裂，像被太陽曬透的泥巴，簌簌碎成了粉末。
嬰兒不哭了。睜開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周阿婆被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眼神——太安靜了，像兩顆釘子釘進她眼窩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有過一個兒子，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她的。后來兒子沒活過滿月，男人上山砍柴被野獸**了。她從此一個人過了幾十年。
夜風刮過去，把她花白的頭發(fā)吹到臉上。她看著竹籃里那雙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個死去的嬰兒又活過來了，正隔著幾十年的光陰看著她。
不是心軟。是她忽然覺得，如果今天不撿，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撿任何東西了。
她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么。她在棉襖上蹭了蹭手心，從腰間摸出那個隨身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酒是鎮(zhèn)上最便宜的燒刀子，辣嗓子，從喉嚨一路燙到胃里。
渾身打了個激靈，倒把那股說不清是怕還是冷的勁兒壓下去了。
她罵了一聲，把酒葫蘆往腰間一塞，彎腰把籃子拎起來，連孩子一起揣進棉襖里，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孩子放在炕上，撥開破布仔細看了看。嬰兒光溜溜的，臍帶已經(jīng)脫落了，肚臍上沾著一點干涸的血跡——不是剛生下來的，但也不像是正常接生的，臍帶脫落的地方?jīng)]有用線扎過，像是自然干掉的。
她皺起眉頭看了半晌，然后把孩子裹進自己那床舊棉被里。轉身去灶臺前燒水，地上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在她轉身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泥地里。泥地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東西嘆了口氣。
第二天她去村正那里報備。村正姓周，是她本家遠房侄子，三十出頭，左眼上夾著一枚磨得極薄的水晶片——據(jù)說是早年去縣里交魚鱗冊時腦子一熱買的，花了大半年俸祿。**追著他罵了三條街，說你是村正又不是縣太爺，戴那玩意兒裝什么大尾巴狼。
如今他娶妻生子，那點少年心氣早磨沒了，只有夾水晶片的習慣還留著。
周村正翻開魚鱗冊找到她那一頁。那一頁上記著：周劉氏，丁一，田三畝，守寡，無子。他把“無子”兩個字劃掉，在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取什么名？”
“九郎。楊九郎。”
“姓楊？”周村正筆尖頓了一下，“你不姓周嗎，怎么不跟你姓？”
周阿婆說：“村口撿的。土地廟門前撿的。那廟門口有塊碑，碑上刻的就是楊?！?br>周村正看著她，她也看著周村正。他三嬸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跟她爭沒有好處。他把筆落下去，在冊子上寫了“楊九郎”。寫完又加了一行小字：收養(yǎng)人周劉氏，年五十三，貧，寡居。
然后他從抽屜里摸出小半塊紅糖遞過來，拿油紙墊著，平時他自己哄孩子用的。
“給孩子的?！彼烟沁f過去，臉別到一邊。
周阿婆接過來揣進懷里，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你那透石片子該換了，都磨出毛邊了?！?br>“三嬸您走好。”
九郎就這么在雙樹村住了下來。和村里別的孩子沒什么兩樣——吃米湯，**尿，夜里哭起來能把屋頂掀翻。
周阿婆從來不罵他。她給九郎縫了小棉襖、小棉褲、小虎頭鞋，鞋頭上繡的老虎歪歪扭扭的，針腳粗得能塞進一根手指頭。村里王大嘴家的媳婦看了直笑，說周阿婆你這是繡的老虎還是貓，周阿婆說你管我繡什么，我孫子穿著暖和就行。
唯一不同的是九郎眉心那道紅印。有幾個夜里周阿婆起來給他蓋被子，發(fā)現(xiàn)那道紅印在月光底下會隱隱泛光，像一塊薄玉透出的微光。她拿指腹摸了摸，指尖微微發(fā)麻。
她盯著看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沒說什么，把孩子被角掖好，翻身繼續(xù)睡了。
九郎五歲那年開春，村里出了件事。王寡婦家的雞被人偷了一只。
王寡婦是周阿婆幾十年的老鄰居，兩人年輕時一起在河邊洗衣裳，一起罵過占她們便宜的貨郎，交情不淺。
王寡婦站在村道中間罵了一上午，從偷雞賊的祖宗十八代罵到來世投胎，嗓子都罵啞了也沒把賊罵出來。她實在沒轍了，拎著半籃子雞蛋來找周阿婆，說辣子姐你幫我想想辦法，我家就指著那幾只雞下蛋換鹽巴。
周阿婆說行。她搬了條板凳往村口一坐，不指名不道姓，就對著空氣說了一通話。
“偷雞的人，我替你想過了，你也不容易——要不是實在饞得慌，誰愿意當賊呢？你肯定比王寡婦還窮。王寡婦養(yǎng)雞是為了下蛋，你偷她的雞是因為你比她還窮。比她還窮的人，這村里攏共也沒幾個。我要是王寡婦，我就從這幾個人里頭找。找到了我也不報官，讓全村人都知道一下就行?！?br>第二天早上那只雞就回來了，拴在周阿婆家門口的老槐樹上，雞腳上還綁了根紅繩。誰也不知道是誰還的，誰也不敢問。
村里人從此對周阿婆又多了一層敬畏——她不咬人，但她能讓你自己把雞還回來。
九郎蹲在門檻上目睹了全過程。他五歲，不太懂什么叫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但他覺得阿婆很有本事。
“阿婆，你怎么知道雞會回來？”
“因為我沒說是誰偷的?！?br>“你明明說了，你說比王寡婦還窮的就那幾個人?！?br>“我說了嗎？我說的是‘我要是王寡婦我就從那幾個人里找’。我又不是王寡婦。他自己心虛，關我什么事?！?br>九郎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覺得阿婆的邏輯無懈可擊。
那天傍晚，九郎想起阿婆在村口的英勇事跡，決定去土地廟那邊練一練。不為別的，就是覺得那片空地上有個土坎，站上去有氣勢，適合練習阿婆那種不指名不道姓但誰都聽得出來是在罵誰的本事。
他站在土坎上，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氣開始比劃。
“偷雞的人，我替你想過了——”
話還沒說完，一只蜻蜓從他眼前飛過去。五歲的孩子注意力瞬間轉移，他跳下土坎去追蜻蜓。蜻蜓往土地廟方向飛，他追著追著，一腳踩空摔在廟前的石階上。
膝蓋磕破了皮，他坐地上嚎了兩嗓子沒人理，自己爬起來，對著那座半人高的泥胎研究了一會兒。
他總覺得這個泥像和村里的其他東西不太一樣。怎么個不一樣法，他說不上來。
“你是土地爺？”他拿手指戳了戳泥胎的腳。
泥胎沒說話。當然不會說話。九郎覺得沒意思，正要轉身回家，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是有人趴在他耳朵邊上拿氣聲說話。
“小家伙?！?br>九郎嚇了一跳，左右看看，沒人。村道空蕩蕩的，只有晚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誰？”
“往下看?！?br>九郎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正踩在土地廟的門檻上。他把腳挪開，蹲下來，歪著腦袋往廟里看。泥胎還是那個泥胎，面目模糊，但九郎總覺得那個泥胎也在看他。
“你？”九郎瞪大了眼睛。
泥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那個悶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是嘆了口氣。
“我等了你五年?！?br>“等我干啥？”
“教你?！?br>“教我啥？”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