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我爹當年也這么喊，跟那些混小子自稱的‘爺’不是一回事，聲調不一樣，沒人會聽錯。”我趕緊掏出錄音筆錄下浩浩的發音，標注清楚：準格爾旗二道圪梁村方言，祖父面稱“爺”，音/ia213/，與第一人稱倨稱/ia?3/聲調對立，無混淆。
第一天我熬到半夜整理資料，炕燒得暖乎乎的，困得眼皮子打架，剛要睡熟，就聽見院子里傳來細細的小孩聲音，軟乎乎的，喊“爺、爺”。我以為是浩浩起夜找爺爺，也沒當回事，翻個身就睡過去了。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隨口提了一句：“浩浩昨晚起夜啊？我聽見他喊你了。”浩浩叼著油條猛搖頭：“沒有！我昨晚一覺睡到天亮，還夢見我媽給我買賽羅奧特曼了！”王二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瞥了我一眼，沒接話，我只當是自己睡迷糊了聽錯了，也沒往心里去。
吃過早飯我拎著牛奶和蛋糕去村西頭找李桂英老**，她今年九十二，是村子里年紀最大的老人，**三十七年從山西河曲走西口過來的，記得最全的老規矩和老方言。李老**裹過小腳，眼睛花了耳朵卻靈光，見我帶了東西笑得滿臉皺紋，跟我嘮了一上午走西口的舊事，說當年這邊全是蒙人的牧地，連個正經房子都沒有，她嫁過來的時候吃水要去五里外的河溝挑，冬天風刮得像刀割臉。
我順嘴問起“爺”這個稱謂的舊用法，本來還笑呵呵的李老**臉一下子沉了，攥著手里的佛珠轉了好幾圈：“別的都能問，這個字你可別瞎琢磨。除了喊自家爺爺，還有個東西也配叫‘爺’，聽見了千萬別應，應了就要出大事。”我再追問，她就擺擺手不肯說了，抬頭看了看窗外壓山的太陽：“快回吧娃，天快黑了，墳地那邊不干凈，別亂走。”
我收拾東西往回走，抄近路要經過村后那片老墳地，圪梁上的沙柳被風吹得沙沙響，地上落了一層鉆天楊的黃葉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走著走著我忽然聽見有小孩的哭聲，混著細細的“爺、爺”的喊聲，我抬頭一看，墳地中間的一個土堆旁邊，站著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娃，扎著兩個羊角辮，左眉上有顆小黑痣，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樣子，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