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君子，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我受的委屈，不在乎我流的血淚，不在乎我的死活。
因為不在乎，所以可以做得格外體面。
“那妾身就多謝太傅大人了。”我拿起筆，在兩張和離書上分別簽下名字。
秦昭昭。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和旁邊他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形成鮮明對比。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簽得這么干脆。愣了一瞬，才拿起和離書仔細看了看，然后也從我手里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驚鴻。
一筆一劃，慢條斯理，像是在完成什么莊重的儀式。
“成了。”他將其中一張和離書遞給我，“夫人收好。”
我接過那張紙，疊了兩折，塞進袖袋里。
“馬車已經備好了。”他說，“夫人若還有什么要帶的，我讓人去收拾。”
“不用了。”我搖頭，“帶不走的，我不要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他聽沒聽懂我不知道，但他那雙桃花眼確實閃了閃。
“我送夫人。”
“不必。”
我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夫人。”他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不緊不慢，“往后珍重。”
我腳步一頓。
珍重？
你讓我珍重？
上一世你親手灌我藥的時候，怎么不說珍重？
指甲掐進掌心，我咬緊后槽牙，把那句“沈驚鴻你會遭報應的”咽了回去。
沒必要。
這輩子，我要活得好好的，比誰都好。
報應這回事，讓他自己去體會。
馬車轱轆轱轆地碾過青石板路，駛出太傅府大門的時候，我掀開車簾往后看了一眼。
沈驚鴻站在門口，負手而立，月白色長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隔著那么遠的距離，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還掛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大度，從容，不動聲色。
好像我走不走，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夫人，咱們去哪兒？”碧桃的聲音悶悶的，這丫頭從昨晚就開始哭，眼睛腫得像核桃。
“出城。”
“出、出城？”
“嗯。”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撫了撫，“走得越遠越好。”
這個孩子，是我重生后最大的意外。
上一世，我至死都沒能懷上他的骨肉。
這一世，就在我提出和離的前一個月，大夫告訴我：夫人，您有喜了。
我不知道這算什么——是老天爺的補償，還是新一輪的折磨。
但我知道，這個孩子是我的。
沈驚鴻，不配知道他的存在。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片刻。守城的士兵掀簾看了一眼，見是個婦人，便揮揮手放行了。
車輪碾過城門道的那一刻，我終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京城，再見了。
沈驚鴻，再也不見。
車簾的縫隙里，晨光一寸寸亮起來。
我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和離書，又摸了摸小腹，忽然覺得，兜里揣著五十兩碎銀、懷里揣著一條命的滋味，好像也沒那么差。
“碧桃。”
“在呢夫人。”
“以后別叫我夫人了。”
碧桃愣了愣：“那、那叫什么？”
“叫姐姐。”我捏了捏她的臉，“從今天起，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姐姐。咱們誰也不靠，誰也管不著。”
碧桃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她點了頭，用力地。
馬車一路向南。
晨風很大，吹得車簾啪啪作響。
我閉上眼，在顛簸中，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苦笑。
是如釋重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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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風光的太傅
三日后，京城傳遍了一個消息。
太傅沈驚鴻，迎娶青梅竹馬蘇婉清。
八抬大轎，十里紅妝。
迎親的隊伍從太傅府排到朱雀大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圍觀的人擠滿了街道兩旁。
“嘖嘖，這才是正經的排場！”
“可不是嘛，聽說沈太傅和這位蘇小姐打小就訂過親，后來被皇上賜婚才娶了秦家那位。如今秦氏自己求去，太傅總算能把心上人娶回來了。”
“那秦氏也可憐，白占了三年位置。”
“可憐什么？太傅待她不薄，和離還分了那么多家產，夠她吃一輩子的了。”
“說得也是……”
茶樓里，說書先生把這樁婚事編成了段子，取名《太傅情深》。講的是沈驚鴻重情重義，對發妻仁至義盡，對青梅不離不棄，是個頂天立地的真君子。
茶客們拍手叫好